第二天下午,苏清宜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头昏昏沉沉的,似乎有千斤重,疼得她忍不住皱眉。
林婉一直守在床边,见女儿睁眼,眼眶瞬间红了,扑过去紧紧握住她的手。
“清宜!清宜你醒了?”
苏清宜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满脸憔悴的人是自己妈妈。
这时,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洗手间、吴姗姗她们的辱骂、巴掌,还有那让人头晕目眩的失重感。
“妈……”苏清宜一开口,嗓子干哑得发疼。
陆怀山见状,立刻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清宜,先别说话,有没有哪里觉得特别不舒服?等医生过来……”
很快,医生带着护士赶了过来。
一番仔细的检查后,医生摘下听诊器,对众人说道:“醒过来就过了危险期了。不过脑震荡的症状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可能会有头晕恶心的现象。这段时间头上的伤口需要好好养着,切忌任何刺激和情绪上的大幅度波动。”
听到医生这么说,林婉一直悬着的心才算落下来。
直到这时,苏清宜才注意到,病房里不止有妈妈和陆叔叔。
还有坐在不远处沙发上的陆老太太,旁边坐着大伯母程霜还有二伯母沈慧芳,陆乔希和陆乔睿站在床尾。
而陆诀,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黑衬衫,坐在病房最角落的沙发里。
苏清宜扫了眼便收回了视线。
老太太心疼地看着她,“清宜啊,你可算醒了。快告诉奶奶,还有哪里难受不?”
苏清宜神色微顿,避开了一些视线,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奶奶,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
陆怀山看了林婉一眼,清了清嗓子,还是问出了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问题,“清宜,昨天……是阿诀强行带你去【夜色】的,是不是?”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清宜抿着发白的嘴唇,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太太顿时火冒三丈,指着角落里的陆诀就骂,“你这混账小子!你说说你,平时自己混不吝就算了,怎么还带着清宜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清宜这回是命大醒了,要是真有个好歹,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面对老太太的痛骂,陆诀坐在那垂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反应,让众人有些诧异。
陆诀的性格,他们比谁都清楚。在陆家,没人敢去招惹他。
就算是老爷子和老太太,平时也都是随口说说,并没有真的动怒过。
苏清宜别开头,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一分一秒都不想看到他,连余光扫到他,都会让她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林婉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儿对陆诀的抗拒,她深吸了一口气,冷声说道:“清宜刚醒,医生说了不能受刺激。怀山,你先送妈和大嫂二嫂她们回去吧,妈来了也有一阵子了,应该也累了。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陆怀山连忙点头,“妈,清宜需要静养,人太多空气也不好,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来看她。”
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由人搀扶着离开了病房。
等长辈们都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林婉、苏清宜,以及依旧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陆诀。
林婉转过头,看着这个让她女儿差点丢了半条命的罪魁祸首,并没有给他好脸色,“阿诀,你也回去吧。清宜需要休息,不想被人打扰。”
陆诀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越过林婉,看向病床上的苏清宜。
见她紧紧闭着双眼,苍白的脸上明显地带着对自己的排斥,陆诀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脚步顿住,“三嫂,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没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苏清宜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下来,重新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林婉复杂又心疼的目光。
苏清宜知道,妈妈心里压着太多疑问。“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婉坐在床边,理了理女儿耳边的碎发,语气严肃,“清宜,你跟妈说实话,阿诀他……为什么要带你去【夜色】?”
苏清宜盯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声音平静,“前天爬山回来,在车上贺朝邀请我去玩,说是他组的局。我说不想去,后来,小叔就说……他带我过去坐坐。”
林婉微微蹙眉。
这番说辞跟昨天贺朝他们说的一模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诀那种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会主动揽下带晚辈去酒吧这种事?
林婉又问,“那……你头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的?贺朝他们说是几个女的找麻烦?”
苏清宜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嗯,是一个叫吴姗姗的。在洗手间拦住我,带头动的手。”
林婉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突然想了起来,“吴姗姗?是不是上次在山庄,一直跟在何清雅身边那个?”
“是她。”
林婉瞬间明白了过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在床沿上,“好一个何清雅,我原本以为,她只是个有些心机的女人,没想到……会这么下作!凭什么对你下这么重的手?就因为何清雅看你跟阿诀走得近,觉得你碍了她的眼,就让她的狗腿子来伤害你?”
林婉气得眼眶通红,破口大骂了何清雅和吴姗姗一顿。
骂完后,她心有余悸地握住苏清宜的手,郑重地叮嘱着。
“清宜,你听妈的。你小叔这个人,行事乖张,身边更是一些不知轻重的蛇鼠虫蚁。你以后必须跟他保持距离,能躲多远躲多远!听见没有?”
苏清宜看着妈妈焦急担忧的脸,心底发苦。她何尝不想躲?可她逃得掉吗?
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妈。”
晚上,苏清宜心疼地看着林婉,妈妈熬了两天一夜,再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便说道:“妈,今晚您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那不行,我得陪着你。”林婉想也不想地说着。让她离开,她怎么放心?
苏清宜皱眉,这个时候正好陆乔希提着保温桶过来了。
笑着说道:“三婶,今晚我来陪着清宜,您回去吧,沐熙也需要您。”
林婉还有些犹豫。
陆乔希笑着说道:“三婶,您还信不过我吗?”
林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医院。
病房里,陆乔希坐在床边,一边给苏清宜削苹果,一边心疼地念叨着,“你这真是平白无故遭了个大罪。那个吴姗姗简直是个疯子,不过你放心,她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苏清宜勉强扯出一抹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见她这么乐观,陆乔希也松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就在这时,陆乔希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有些不自然,“那个,清宜,我出去接个电话啊,我哥打来的。”
苏清宜没在意,笑着说道:“去吧。”
陆乔希走出病房,还顺手带上了门。不稍片刻,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听到动静,苏清宜以为是陆乔希忘拿东西了,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浅笑。
然而,当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陆诀时,瞬间冷下脸来。
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排斥。
陆诀看着她这个微小的动作,脚步一顿,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很痛。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件满是褶皱的黑衬衫还穿在身上,往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陆四少,此刻眼底布满血丝,下颌长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陆诀知道,他若是等她开口,几乎是不可能的。
便率先打破了沉默,陆诀的声音沙哑低沉,语气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伤口……还疼吗?”
苏清宜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冷地回了三个字,“死不了。”
陆诀低下头,自嘲一笑,“对不起,昨晚的事,是我混蛋。我没控制好情绪,不该把你带去那种地方,更不该放你一个人去洗手间。吴姗姗那些人,我都已经处理了,她们以后绝对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
苏清宜转过头,清冷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深的讥讽,“处理了又能怎样?陆诀,你还不明白吗?吴姗姗也好,其他人也罢,她们为什么会针对我?因为她们知道我在你眼里,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意羞辱,连宠物都不如的玩意儿!”
陆诀面色一僵,立即想要解释,“昨晚在包厢里说的那些话,我只是气你……”
苏清宜打断他,根本就不想听他解释,“气我什么?气我跟别人说笑?气我想跟你撇清关系?陆诀,你凭什么要求我像个木偶一样,随时随地顺从你的心意?就因为我妈嫁进了陆家,我就活该被你捏在手里,连自尊都不能有吗?”
陆诀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白的脸色,心底那股暴戾和烦躁被强压下去。
他知道,这次是真的把她伤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他看着苏清宜,一字一顿地说道:“苏清宜,你提一个要求。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应你。”
苏清宜一愣,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没有犹豫,说道:“放、过、我、吧。”
其实,陆诀早就猜到她会提这个要求,可当亲耳听到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疼得他手指都在发抖。
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嘲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不知过了多久,苏清宜都不指望他能答应了。
陆诀开口了。
“好!我答应你……”
苏清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错愕,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会答应。
陆诀看着她眼底那抹亮起的光,心底一阵苦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些许往日的冷硬,“你好好休养。以后看到我,不用再躲着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苏清宜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平静而疏离,“希望小叔,说到做到。”
陆诀没再接话。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清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角却莫名地滑下了一滴泪。
突然,苏清宜轻笑了一声,轻声呢喃着,“陆诀,你真的能做到吗?我怎么……那么不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