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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杀了她

    匕首的宝石刀柄,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杀了她。”

    女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命令下人去碾死一只蚂蚁。

    “你亲手杀了她,我便下令退兵,放过这满城百姓。”

    ……

    那把匕首就静静地躺在车厢前的地上,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车厢内的暖意,被这柄匕首上散发出的寒气切割得支离破碎。

    裴应见不敢去看秦绵绵,可他的余光,却又不受控制地被她牢牢吸附。

    她就跌坐在那儿,狼狈,却安静。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他看不懂,也承受不起。

    有他熟悉的、属于阿禾的澄澈与悲悯,也有他憎恶的、属于秦月娘的疯狂与怨毒,而此刻,这两种极致的情绪被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能将人溺毙的痛苦与歉疚包裹着,直直地望向他。

    千言万语,都堵在她的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裴应见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些被他刻意压制、不去回想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

    他想起在洛川府的日子,她为他包扎伤口,温柔得像一捧月光。

    他想起她为了城中百姓奔走,为他们的生计苦思设计。

    他想起她不顾风险奔赴广陵,破庙遇险,见招拆招。

    他想起一起坠入深崖的时候,她给他带来的无限安稳和信任。

    那是阿禾。

    是他黑暗双眼的唯一的光。

    可紧接着,有关秦月娘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又如跗骨之蛆缠了上来。

    秦月娘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带着病态的、扭曲的笑意,亲手敲碎他的脊梁,用最甜腻的声音,说着最恶毒的诅咒。

    她用他的血,去浇灌她种下的毒花,欣赏着他的痛苦,以此为乐。

    那是秦月娘。

    是他的地狱。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刻骨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冲撞、撕扯。

    头痛得像是要裂开,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被他遗忘了,就在记忆的深处,可他怎么也抓不住。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一头野兽正在苏醒,那股嗜血的、毁灭一切的疯狂,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可他握不住拳,也提不起刀。

    因为眼前这个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害她。

    “怎么,下不了手?”

    女人冰冷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裴应见,你好好看看她。你以为你认识的那个阿禾,那个心怀苍生的女子,会希望看到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她为了救那些的百姓,不惜以身犯险。她那样怜悯世人,若是知道因为她一人,要害得这一万多人陪葬,你觉得,她会如何选择?”

    “她会求着你杀了她。”女人替他说出了那个残忍的答案,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她会感激你,成全了她的大义。你杀了她,才是对她最大的仁慈,也是在完成她的心愿。”

    裴应见浑身剧震。

    他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以阿禾的性子,她绝不会愿意看到满城百姓因她而死。

    她会选择牺牲自己。

    可……

    他怎么舍得。

    他连那些过往都还没弄清楚,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她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能……亲手杀了她。

    “看来,我儿还是不够果决。”女人眼中的耐心正在消失,“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便帮你一把。”

    她抬起手,作势要对车外下令。

    “不要!”

    裴应见嘶吼出声,他猛地俯身,颤抖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最终握住了那冰冷的宝石刀柄。

    匕首入手,一片刺骨的冰凉,仿佛能直接冻结血液。

    他抬起头,再次对上秦绵绵的视线。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无尽的悲哀。

    她看着他,然后,竟缓缓地、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一滴泪,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了裴应见的心上。

    他手腕猛地一转,那柄锋利的匕首却不是刺向秦绵绵,而是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掷了出去。

    当啷!

    匕首弹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车厢内,死一样的寂静。

    女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这个为了一个女人彻底失控的儿子,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但她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比窗外的风雪更让人胆寒。

    “好,很好。”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认可了什么,“痴情总比无情好拿捏。我再给你一个选择。”

    她重新坐直身体,整了整自己裘衣的领口,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可以带她走,我甚至可以承认她的身份,让她留在你身边。”

    “代价是,”女人盯着他,一字一顿,吐露出最恶毒的交易,“你亲自去城下,点燃第一把火。用这座城,上万人的性命,来换她一个人的命。”

    她看着裴应见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向我证明,你已经抛弃了那些无用的善念,你配得上继承北地的一切。只要你做了……她就是你的了。”

    裴应见的心,彻底沉入了冰海。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徹尾的恶魔,一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

    到那时,即便秦绵绵还活着,即便她还留在他身边。

    他也将永远地失去她了。

    这个选择,是诛心之刑。

    裴应见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成了冰碴。

    他一手是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恶鬼之道,一手是亲手葬送挚爱的无间地狱。

    无论怎么选,他都将万劫不复。

    车厢内,银炭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可那点暖意丝毫驱不散这沁入骨髓的寒。

    “呵。”

    女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带着洞悉切的了然,还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失望。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她看着裴应见煞白的脸,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