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这条裙子都是去年买的——今年夏天入夏以来,她一件新衣服也没有添置,人生三十多年,她可从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经济压力极大的情况下,她头发都愁白了几根。其实范文雅的丈夫在家待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她的父母就已经坐不住了,上门问他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要回去工作,要他们女儿一个人养家到什么时候。
但是他不单单是失业,还是因为闹出了很严重的事故而丢的工作,大概率短时间内在整个前海市内都没办法再在医疗行业找到工作。而且那个病人家属经常围追堵截,有一次找到他们家小区门口,堵住了他们俩夫妻,丈夫让她先跑掉,结果自己被打伤了。接下来几个月,丈夫在家养伤不出门,她却还得出门工作,每天走出家门,都在害怕遇到袭击。因为发生了各种事情,范文雅的父母也觉得不能这么下去了,于是开始不停地劝说她提离婚的事情。
结婚三年,因为范文雅对要孩子一事始终有些畏惧,加上夫妻二人都是医生,各自出去进修了半年和九个月,住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两年,同房都没几次,而且最后半年又发生了这种事,于是一直没有生育。虽然她父母之前总是催促他们快点生孩子,但到现在离婚,反而变成了一件好事——她父母也庆幸还好她没生孩子,催她赶紧离了,趁着尚年轻,再找一个合适的。
如果说对丈夫毫无感情,那也不能这么说,他在失业前,是旁人眼中的青年才俊,长得也很标致,而且完全没有她以前相亲过的那些男人那种猥琐的感觉。在父母的亲戚那里,他是个被人羡慕的懂事女婿,当年她答应父母跟他相亲进而结婚,也是因为他已经是可以选择的最佳人选了。只是在他失业以后,这些优点不但全没了,甚至还变成了一个不可触及的丢脸话题——只要对本地新闻稍有留意的人,都知道他出了什么事,亲戚朋友们也总问父母,女婿到底什么个情况,是不是真的把人害死了。对于父母那样爱面子的人来说,就算她对他再有感情,父母也会让她离婚的,何况她觉得,他俩那几年相处的感情,真不足以支撑自己去养他一辈子。
失业以后,本来就话少的丈夫更加话少了,二人之间毫无交流,等到范文雅提出离婚的时候,丈夫也没有很惊讶,只是说:“确实不该拖累你。我把房子卖了还贷。”
婚房是丈夫结婚前用自己工作数年攒的钱买的,婚后也是他一人还贷,尽管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但在房价崩盘以后,变成了债务而非资产,这一点让范文雅的父母非常不高兴,甚至责怪当时女婿为什么要在房产证上写女儿的名字。
卖房子的钱只刚刚够还银行的债务,他自己出的一百万首付等于白白打了水漂,接下来他还面临着官司——无业、无房、无积蓄、失婚、官司缠身,还有人追着想杀了他——而且范文雅总觉得他好像得了抑郁症,可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不出门,也不说一句话。她虽然同情他,可他自尊心太强了,既不愿面对事实、积极地振作起来去寻找工作,也不愿意和她交流。多重的压力之下,范文雅心也死了,她不想把未来的人生都毁了,如果继续和他在一起,就像生活在泥潭里一样的窒息,她想离开泥潭,想自由地生活,她不想也无力背负这么多。而且父母和朋友都在支持她离婚,所以她也只能割舍那一丝不舍之情和摁下些微的愧疚之情了。
“好事!好事!重新开始是好事!没了男人你会更爽的。哪像我,还要伺候我们家那个老男人。”
范文雅心想:黎淑君这样说,倒是有点生在福中不知福了。她觉得黎淑君表面这样说,实际上说不定是在暗地炫耀自己的生活。黎淑君的先生是本地的一个大企业家,挣得不少,家里雇着好几个家政人员,吃饭打扫带孩子出行,都有专人帮忙,光是她家女儿都有两个保姆在带着,现在也是其中一个保姆陪着她女儿在附近一间私人教师的舞蹈室。黎淑君之所以出来,只是因为没事做实在无聊,才跟着女儿一起出来罢了。黎淑君说的伺候,根本不是字面的意思,顶多就是成家有了孩子,受点束缚,很难像她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到处跑去疯玩。
“哎说到男人,”黎淑君再次压低了声音,“跟你讲个好笑的事情。”
“什么事?”
“你还记得那个杨渐贞吗?”
“记得呀。”杨渐贞是黎淑君的一位前男友,也是黎淑君历任前男友中长得最帅的。他俩谈恋爱的时候,范文雅见过杨渐贞很多次,那个男的确实长得帅得比男明星都有过之无不及,而且是那种很会说话,很会维护气氛,人又体贴,情商很高的男人。以前追求黎淑君的人数不胜数,她也谈过好多次恋爱,但是最后就是迷上了这个比她小了五六岁的在夜场上班的男人,谈了好几年恋爱,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甚至还打算跟他结婚,最后被她父母发现了,强行把他们分开,她一开始还不死心,后来发现竟然是那个杨渐贞自己跟她父母说配不上她什么的然后躲开了她,她一怒之下才嫁给了现在这个年长了十几岁的有钱老公。
“那个死渣男,昨天竟然厚颜无耻给我打电话找我借钱,说自己欠了很多债,问我能不能借钱给他周转一下,要是还不上要被放高利贷的打死了。”黎淑君翻着白眼。
“借多少呀?”
“两百万。你说他是不是疯了?一开口借两百万!还说他一年内就能还上。”黎淑君语气有些轻蔑,“那个死鸭子说的话没一句真的,我信他才有鬼了。”
“这人怎么这么,呃,脸皮这么厚?”范文雅不怎么会骂人,只是感觉黎淑君好像需要她帮忙骂一骂她讨厌的人,于是硬着头皮顺着她这样说了。
黎淑君冷笑道:“他本来就是这么无耻的人,我是当时鬼迷心窍了才那么着魔,还好没跟他结婚,要不然我这辈子完了。”
“他还在KTV上班吗?”
“鬼知道呢。”
第2章
2
城中村的楼间距非常狭窄,城中村距离大马路边上有一排五层的楼房,房龄有四十多年了,楼房外墙刷的是那个年代流行的水泥砂浆,折角之处多有剥脱。一排长长的楼房有七个楼梯间,每个楼梯间两侧有两间房子,头几个楼梯间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卫一厨,最角落那个楼梯间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一卫带厨房。
从大铁门进来,抬头看,密密麻麻的电线粗细不等,成束地横在半空——老旧的楼房没有隐藏在地下的线路,都是拉在天上的。此时骤雨初歇,电线上悬挂着水滴,他抬头之时,有一滴水滴在了他的眼镜上。
眼前糊了。他取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他的POLO衫吸水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