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只当是没听见他的话,兀自笑着说:「怎麽就误不了了?」
「阿蛮跟着你来宁州,大好年华都要被蹉跎在这里了,你要晓得,女子青春年华难能可贵,若是再错过这几年,往后就更难了。」
「她如今日日辛劳,倒不如你替她掌掌眼,寻个好夫家,也能让她有所仰仗。」
诚然,这话不是老夫人真心的。
就是想要看看赵邺对阿蛮是个什麽心思,她不知道赵邺心中傲气如何,若是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阿蛮是婢子出身的,那她的话就没什麽问题。
若赵邺对阿蛮,素来是以平等心思对待,那麽两人往近一步走也不是不行。
不论什麽年头的婚姻都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阿蛮纵然不比那些出身士族贵女高贵,可难得的是她的真性情,对赵邺不离不弃,对他们所有人都是真诚以待。
这样的性情,便是千万金也换不来的。
「你觉得呢?」
老夫人觉得这把火添的还不够旺,所以还得再问一问他:「你总不能让阿蛮因为你,一辈子都耗在这个鬼地方。」
赵邺垂眸,外头的风吹起竹帘晃动,蝉鸣阵阵。
毓儿忽然问:「你喜欢阿蛮姐姐吗?反正我是挺喜欢的,她会的东西可多了。」
「应该没人会不喜欢阿蛮姐姐吧?」
毓儿哪里晓得其实喜欢这两个字也是有区别的。
赵邺抬手,摸了摸毓儿的脑袋:「你喜欢,我自然也喜欢。」
「只是如今……」他眸光晦暗,扫过自己依旧不能动的双腿,嗓音清润:「还需得一些时日。」
「那我明白了。」
老夫人笑着转身去做冷饮了,下午店里的食客们过来,大多都是为了喝那一口冷饮的。
赵邺糊好了糖纸,毓儿捧着就开始舔,吃得津津有味。
「劳烦郎君也给我来一碗山楂饮吧。」
店铺里头忽然响起一道沉闷的嗓音,赵邺手上动作骤然停下。
是屠洪烈。
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县令府的,却偏偏来了阿蛮的小店。
冯婉珍倒是经常过来,屠洪烈却是第一次来,二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触即分。
「这就来。」
此刻食客们并不多,且阿蛮在这里都做了分区,用竹帘将每一座的距离都隔开,能够很好地给食客们提供单独的隐私空间。
屠洪烈大马金刀让那儿一坐,整个人就跟一尊煞神似得,毓儿和柳生都不敢过去,反正会儿也不忙,俩小孩儿就坐在门槛儿上吃麦芽糖。
「这是你要的东西。」
屠洪烈将一包裹着牛皮纸的东西放在他面前,用手轻轻一拈,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硫磺。
「多谢。」
「受他人之托,对你关照一二,太子殿下。」屠洪烈目光炯炯如火。
他说:「不,你如今只是一介庶民,不是皇太子。」
「姜家尽可信任,他家虽是开镖局的,但在驯马养马这方面,不输京城司马师。」
屠洪烈在宁州待了那麽久,对这里的方方面面都已经是很熟悉了。
「你还有什麽需要的?」屠洪烈问他。
赵邺将那包硫磺收了起来:「劳烦屠将军替我寻一方隐秘之地,这便足够了。」
屠洪烈虎躯一颤,随后面色紧绷:「哼,我看你是腿瘸了不说,眼睛也瞎了。」
「这里只有屠洪烈,哪里来的劳什子屠将军?」
他瞧赵邺不说话,眉头又拧了起来:「同你们这些斯文人有什麽好说的。」
他挥挥手:「我去替你寻就是了。」
他看赵邺依旧面色冷淡,又说:「你放心,你身边那个丫头我已经让人暗中照看着了,她今日在县令府不会有事。」
「倒是今日那府上去了不少的地方官员,你可趁机……」
说到这里,屠洪烈又似想到了什麽:「指望你一个瘸子作甚?」
「倒不如指望那个丫头。」
屠洪烈一拍桌子起身,瞪着赵邺:「闷油瓶,简直是鸡同鸭讲!」
说罢,端起桌上的碗将那山楂饮仰头一饮而尽,撂碗而去。
赵邺默默收拾了桌子,什麽也没说。
今日的寿宴着实挑不出什麽毛病来,倒是那画台上的老太傅,身体已经摇摇欲坠了。
青榕和宋敏在角落里担忧地看着,眼里急出了泪来。
「嫂嫂,这可如何是好,爹已经在烈阳下画了一个时辰了。」
「那万寿无疆图,便是爹平日里画,也得两个多时辰呢,这吴县令分明就是在折磨人!」
青榕一口牙都快咬碎了,恨不得扑上去将那吴县令脖子咬断才解恨罢休。
「这万寿无疆图画的再好,到底也不是真迹。」
「县令大人,我瞧倒也不如就此作罢,比起万寿无疆图,今日这宴席办的要更为出色,倒不如让你请来的这小厨娘多做些菜和冷饮,好让我等吃了快活快活!」
「是啊县令老爷,看他作画有什麽意思,且也快画到尾声了,实在是枯燥无趣。」
席座宾客有一人出声就会有第二个。
他们都是明白人,哪儿能不晓得吴县令的心思。
只是贾太傅名声满天下,此番流放他们这些人尚不知是非黑白如何,总不能跟着吴县令一起助纣为虐。
天子又如何,天子也有眼瞎的时候,只是他们不敢说罢了。
且朝堂多风云善变,他们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也无法跟着当下的形势去走,只是想着老太傅这一生,人到老年却如此命运多舛,实在令人惋惜。
「呵呵,你们说得在理。」
「来人,去把老太傅请下来,让他好生歇着。」
图已经临近尾声了,他虽下令让人去把老太傅请下来,却迟迟没有人去,依旧要让他把画作完,底下的人小声议论。
「真不是个东西,从前太傅一家四处行善,如今却还要被人如此羞辱磋磨。」
「哼,你们且等着看吧,会有报应的。」
这世上倒也不是所有人眼睛都是瞎的,这年头的冤假错案就不在少数。
皇帝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废,还打断四肢送来宁州,明摆着就是全然不顾血缘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