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校园，驶向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苏清窈。
没有和宝贝在一起时温暖，没有让他沉溺其中的美好，没有她弯着眼睛喊他「屿屿宝贝」时的柔软。
只有发泄。
只有暴虐。
只有可以肆无忌惮尽情释放的黑暗。
他需要这些。
只有这样，他才能抑制住那个从早到晚丶无时无刻不在咆哮着的声音。
关住宝宝。
锁起来，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那个声音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响。
每次看见她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每次她从他视野里离开，那个声音就会更加肆虐，像毒藤一样缠紧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得在那些念头彻底吞噬他之前，给自己找一个出口。
极限的速度丶生死的博弈丶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丶身体受伤时带来的痛感，这些能让那个声音暂时安静下来。
当死神和他擦肩而过时，那些疯狂的念头也可以暂时不见，即便时间很短，也足够他撑下去，继续做她眼里的那个温柔的闻屿。
车窗外，繁华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在身后。
柏油路变成盘山道，路灯一盏盏稀少，最后只剩下车前灯劈开浓稠的夜色。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开到终点。
从被母亲接纳的那天起，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踏上这条路，谁能想到……
闻屿自嘲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宝宝现在应该在整理数据了吧。
她会讨论着他听不懂的东西，露出他看不到的笑容，也会洋溢出他不理解的明媚。
那种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丶闪闪发光的神采。
宝宝在为了她的未来努力。
他呢？
他也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
在这里，他会把那些快要压不住的会伤害宝宝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身体里甩出去。
等晚上回去，他又会做回那个她喜欢的闻屿。
前方出现几个光点。
改装过的跑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群人围在一起，笑声和引擎声混成一片。
这是属于黑夜的世界，属于疯狂玩命之徒的人。
闻屿踩下刹车，熄了火。
推开车门的那一刻，他浑身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冷厉，疏离，漠然，不见丝毫苏清窈熟悉的模样。
悬崖边，夜风呼啸。
有人冲他吹了声口哨，「闻少，来啦？」
他随意一瞥，没应声，走到秦岳身后那辆车旁，倚着车门，打开火机。
火苗明明灭灭，映在他眼底，却照不进那片黑暗。
随着秦岳的安排，数辆赛车在起点就位。
比赛开始。
引擎的轰鸣声直接撕裂山间的寂静。
闻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弯道，车速表指针早已越过危险的刻度，可他还在踩油门。
入弯。
刹车点掐在最后一瞬，车身几乎是贴着护栏滑过去。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焦糊味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
还不够。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危险的边缘，更极限的挑战。
下一个弯道来得更急。
闻屿故意延迟了入弯时机，车尾在离心力作用下向外甩去，半边车身已经越出车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闻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反打方向，油门全开，在失控与掌控的边缘把车子拉了回来。
还不够。
再来。
夜风灌进车窗，吹乱了他的头发，可他感觉不到冷。
他只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跳动，不是恐惧，是那些无处安放的念头。
好爱苏清窈。
好爱好爱好爱苏清窈。
爱到想把她揉进骨血里，爱到想把她锁进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爱到那些念头日夜咆哮丶几乎要撑破这具皮囊。
他猛地踩死油门，直直冲向最后一个弯道。
那个弯道是整条赛道最危险的地方。
没有护栏，只有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发卡弯，稍有不慎就会冲下悬崖。
平时他会在入弯前减速到六十。
今天他没有减速。
车速指针跳动着：一百二丶一百三丶一百四。
轮胎在入弯瞬间彻底失去抓地力，车身横着滑向悬崖边缘。
闻屿死死盯着前方，眼前不再是山路，而是黑洞洞的虚空。
车头已经探出悬崖。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听见悬崖下方呼啸而上的风声。
死神就坐在副驾驶，冰凉的手指搭在他颈侧。
然后，车轮重新咬住地面。
车身剧烈颠簸着，在悬崖边缘堪堪停住。
半边车头悬在空中，碎石从轮胎下簌簌坠落，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闻屿熄了火。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他就那样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悬空的虚空，看着车灯照出的光束消失在黑暗里。
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指尖微微发颤，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恐惧，刺激，劫后馀生的眩晕一起涌了上来。
可与此同时眼前无比清晰的，是他描绘过无数次的面孔。
苏清窈。
过往相处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比刚才的濒死体验更强烈，更汹涌，更让他无法抵抗。
他想见她。
想现在丶立刻丶马上见到她。
那些阴暗的念头还在咆哮嘶吼着，可底色，终究是爱。
是汹涌到要把他自己淹没的爱。
闻屿闭上眼睛，仰靠在座椅上。
车头悬在悬崖外，夜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深渊的寒意。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恐惧，刺激，爱意，占有欲，偏执，疯狂。
全都是她的。
全都是因她而生。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苏清窈窝在他怀里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笑得幸福极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才点开对话框。
亲亲老公：【宝宝，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