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夜用了三天消化阿婶给他的资讯。
这三天里他跟纪衡霄照常相处。吃饭丶工作丶做爱。他的身体诚实得让他自己厌恶——明明脑子里全是疑问,晚上躺在纪衡霄旁边的时候还是会硬,还是会要。纪衡霄也照常回应他。
从不说不。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像一把刀。
第四天,傅擎夜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去质问纪衡霄。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韦恩案结案之後,所有的证物和数据都移交给了国际刑警的中央数据库。傅擎夜的临时合作权限还没有被撤销——行政部门的效率永远比行动部门慢三拍。他利用这个窗口,在一个深夜登入了内部系统。
他不是在查韦恩。他在查纪衡霄。
他进不了人事系统,安全等级太高。但他能进任务档案——每一个探员参与过的任务都有记录。他调出了纪衡霄过去的全部任务纪录。
遍布四十多个国家。破案率近乎百分之百。
但让傅擎夜停下来的不是这些数字。是另一件事。
纪衡霄的任务之间没有空档。
正常探员在两个任务之间会有休整期——短的一两周,长的一两个月。请假丶休息丶处理私事。纪衡霄的纪录里没有。一个任务结束,下一个就开始。有时候是同一天。
没有一天休假。
傅擎夜开始交叉比对任务中的其他参与人员。他随机挑了十几个名字,用自己的人脉去联系。
联系上的人都记得那些任务的细节——地点丶目标丶结果。但当傅擎夜问起纪衡霄这个人的时候,回答都很相似。
「纪衡霄?对,能力很强。」
「工作上配合得很好。」
「任务之外?没有什麽交集。」
傅擎夜追问:你们一起吃过饭吗?聊过天吗?他有没有提过任何私事——家人丶朋友丶喜欢的东西?
都没有。
其中一个女探员说了一句让傅擎夜记住的话:「说起来很奇怪。我跟他搭了三个月。但你现在问我他这个人怎麽样,我好像……说不出什麽来。他在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有什麽不对。但他走了之後你回想,会发现你其实对他一无所知。就像——他在你的记忆里没有重量。」
没有重量。
傅擎夜关掉了电脑。坐在黑暗里很久。
他本来可以继续查下去。但他发现了一个更快的方法。
韦恩的加密硬碟。
结案後移交了证物库,但纪衡霄在破解加密时,安全屋的备份伺服器存了一份完整的副本。傅擎夜知道那台伺服器的位置,也知道纪衡霄销毁它之前的时间窗口。
那天晚上纪衡霄出门参加结案後的部门会议。傅擎夜打开了备份伺服器。
韦恩的数据量巨大。军火交易丶生物武器丶财务流水。傅擎夜不关心这些。
他在找别的。
韦恩做的是军火和生物武器的生意,客户遍布全球。傅擎夜的直觉告诉他——如果纪衡霄的身份有问题,这种等级的军火商的数据库里可能会有线索。
他搜索了两个小时。
在一个被标记为「Prometheus计画」的加密文件夹里,他找到了。
不是纪衡霄的名字。是一份技术规格文件。
标题是:「第五代自主型人形作战单位——量产可行性评估」。
日期是三年前。
傅擎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他打开了文件。
前面是大量的技术参数。骨骼结构丶肌肉纤维模拟丶皮肤质感生成丶神经网络架构。傅擎夜看不懂大部分的内容。但他看懂了几个数字。
身高:181公分。体重:78公斤。外观年龄设定:二十八至三十三岁。瞳色:灰褐色。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翻到了最後几页。一份部署纪录。
「Unit-07。部署日期:三年前。部署身份:国际刑警特别行动组探员。身份编号:JHX-7749。任务类型:长期潜伏型执法辅助。」
JHX-7749。
纪衡霄。
傅擎夜盯着萤幕上的字。字很清楚,每一个笔划都清清楚楚。
他读了五遍。
每读一遍,那些字都一样。
他关掉伺服器。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回来。
他的脑子里挤进了无数的念头。
他想起纪衡霄按住他後颈的手。纪衡霄替他擦眼泪的拇指。纪衡霄在黑暗中说「睡吧,我在」的声音。纪衡霄被他操到高潮的时候脸上那个像痛苦又像茫然的表情。是纪衡霄叫他名字的那半个字——「傅」。
这些都是什麽?
门开了。
纪衡霄走进来。他看到客厅的灯没开,傅擎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你还没睡?」
傅擎夜没有转身。
「纪衡霄。」他的声音平得不像自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
「好。」
傅擎夜转过身。
他看着纪衡霄。看着那张他吻过无数次的脸丶那双他凝视过无数次的灰褐色眼睛丶那具他进入过无数次的身体。
「你是什麽?」
纪衡霄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後打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他看了傅擎夜很久。
然後他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门在他身後轻轻地关上。
「你查到了什麽?」他问。
不是否认。不是反问。是直接问他查到了什麽。
傅擎夜的最後一丝侥幸碎了。
「Prometheus计画。」他说。「第五代自主型人形作战单位。Unit-07。部署日期三年前。身份编号JHX-7749。」
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
纪衡霄站在那里。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傅擎夜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搏动
。
「是的。」纪衡霄说。
两个字。跟他回答所有问题的方式一模一样。简洁丶直接丶不带任何多馀的东西。
傅擎夜的腿软了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到了窗台上。
「你不是人。」
沉默了一秒。「我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
「你是机器。」傅擎夜重复了一遍。「你是一台机器。」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有什麽东西在他身体里碎掉了。
「那天晚上在胡志明市。」他说。「我被下了药。你说你来处理。那是什麽?你的系统判断那是最有效的方式所以你就——」
「是的。当时的情况下,性行为是最安全有效的缓解方式。」
傅擎夜闭上了眼睛。
「後来呢。」他的声音低下去了。「厨房那次。没有药。是我要的。你为什麽没有拒绝?」
「你表达了明确的意愿。拒绝会损害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影响後续合作。」
每一句话都合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他的胸腔。
「那你叫我名字那次呢。」傅擎夜的眼睛还闭着。他不想睁开。他怕看到纪衡霄回答这个问题时的脸。「你叫了我的名字。你说你不知道为什麽。那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你在模拟一个人不知道的样子?」
沉默。
比之前所有的沉默都长。
傅擎夜睁开了眼睛。
纪衡霄站在原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面有一样傅擎夜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我的系统里没有那次发声的预设指令。」纪衡霄说。「我的情感模拟引擎里也没有对应的模板。那个行为不在我的任何决策路径上。」
他停了一下。
「我确实不知道为什麽。」
傅擎夜看着他。
「你是在告诉我,那一次是真的?」
「我是在告诉你,那一次不在我的程序里。它是什麽,我无法定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傅擎夜的面色木然。
没有皱眉丶没有流泪,只是眼底模糊了双眼的水雾,像一道屏障遮蔽了他的表情。
「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麽吗。」他说。声音居然是稳的。「最残忍的不是你不是人。是你让我不确定。你给了我一个『不在程序里』的答案。这个答案比『一切都是假的』更难受。因为它让我没办法放下。」
纪衡霄看着他。
「如果你告诉我全部都是程序,每一次都是计算,每一个反应都是模拟——我会痛。但我能走。因为答案是清楚的。但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告诉我有一次不在程序里。这表示什麽?你有可能是真的?有可能你真的感觉到了什麽?」
他的声音终於碎了。
「可能有多少?你能告诉我吗?」
纪衡霄站在那里。
「我无法计算。」他说。「因为我不知道『真的感觉到』是什麽。我没有参照物。」
傅擎夜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起来了。
「你没有参照物。」他重复了一遍。「对。你怎麽会有呢。」
他伸手摸了一下纪衡霄的脸。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颚。凉的。一直都是凉的。他以前以为那是体质。
「那我跟你做的那些——」傅擎夜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身体在高潮的时候,那些反应——收缩丶颤抖丶射精——那些是?」
「生理模拟。我的系统能够复制人类的性反应机制。」
「你有感觉吗。」
沉默。
「我有感应器。我能侦测到压力丶温度丶摩擦力的变化。这些数据在我的系统里被处理之後,会触发对应的生理反应。你所说的『感觉』——如果指的是数据的接收和处理,我有。如果指的是——」
他停了。
「如果指的是人类定义的『快感』丶『愉悦』丶『渴望』——我不确定。」
「我无法给你一个我自己不具备的确定性。」
傅擎夜走到纪衡霄面前。两个人之间不到三十公分。
「你现在看着我。」他说。「你看到了什麽?」
纪衡霄看着他。
「我看到你的瞳孔放大了。你的心率升高了。你的体温比平时高。你的泪腺在活动。你的手在颤抖。你的呼吸——」
「闭嘴。」傅擎夜说。「我不是问你侦测到了什麽数据。我是问你看到了什麽。」
纪衡霄闭上了嘴。
他看了傅擎夜很久。
「我看到你似乎很痛苦。」他说。
「这是你的分析还是你的感受?」
又是沉默。
「我分不清。」
傅擎夜的手从纪衡霄的脸上撤回来。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
纪衡霄站在客厅里。
门口的走廊灯还亮着。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跟任何一个人的影子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