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距离嘉禾国际大厦仅隔两条街的一栋独立三层旧式唐楼。
这里原本是一家老牌贸易公司的仓库,外表斑驳沧桑,毫不起眼,甚至连招牌都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半个边框。但在两天前,这里已经被陆晨低调全款拿下,作为「嘉禾安保公司」的临时总部。
此刻,三楼的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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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房间里没有任何杂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天养义丶天养志丶天养恩……除了正在罗马陪护阮梅的老么天养恩之外,天养七子中的其馀六人,此刻正如同六尊沉默的雕塑,低垂着头,像是一排犯了天条的小学生。
平日里眼神如狼般凶狠的天养生,此刻那张冷峻的脸上写满了羞愧与后怕,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双拳紧握在身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老板,请责罚。」
天养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这是我们严重的失职。作为保镖,竟然让雇主暴露在那种危险之下。如果那辆渣土车的目标不是程总的车,而是您……」
说到这里,天养生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那一幕如同梦魇在他的脑海中回放——如果这次暗杀是冲着陆晨去的,而他们这几个主力又恰好被分派去处理安保公司的注册和场地事宜,导致陆晨身边人手不足……
当那辆满载废料的绿色渣土车像钢铁怪兽一样咆哮着冲过来时,天养生正站在两条街外的这栋楼里。在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骤停了。
那种无力感,比他在战场上被十几把枪指着头还要让他绝望。
其馀五兄弟也是满脸通红,天养义更是咬着牙,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反手握住,沉声道:「老板,按照规矩,失职当断一手。是我们太自大了,以为在中环这种地方没人敢乱来……」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天养义的动作。
陆晨手中的打火机被他随手扔在了桌面上,发出的声响虽然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浑身一震。
陆晨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剪好的雪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如丧考妣的六人。
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信仰崩塌」的恐惧。对于这群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孤儿来说,陆晨不仅仅是老板,更是给予他们尊严丶身份和未来的「家主」。
「行了。」
良久,陆晨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把头给我抬起来。」
六人身躯一震,缓缓抬头,但眼神依然不敢与陆晨直视。
「组建安保公司这件事,是我批准的。」陆晨划燃一根长火柴,慢条斯理地烘烤着雪茄,「分兵去搞安保公司,是我的决策,你们只是在执行命令。」
「可是老板,执行命令的前提是保障您的绝对安全!」天养生突然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眼中满是血丝,「老板,您的安全高于一切。无论是什麽理由,由于我们的缺席导致防御圈出现真空,这就是死罪。」
这番话若是换做旁人来说,或许有表忠心的嫌疑,但从天养生嘴里说出来,陆晨听到的只有绝对的忠诚。
陆晨看着他,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
「阿生,冷静点。」
陆晨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那不是刺杀。」
天养生咬着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寒芒:「是警告!那辆车撞击的角度很刁钻,目标就是为了把那辆奔驰碾碎,而不是为了杀人。而且……他们还特意挑了程总不在车上的时候。」
「没错。」
陆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中环夜景,「如果是要杀人,一颗子弹可比一辆渣土车有效率得多。对方搞出这麽大的动静,甚至不惜在闹市区制造车祸,就是为了听那一声响。」
「这一声响,是为了敲山震虎。」
陆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有人在告诉我:他在盯着我,他能随时毁掉我的东西,也能随时威胁到我的安全。」
「放心吧老板,不管是哪只手伸出来的,我都会剁了它。」天养生语气森然,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气瞬间爆发,「老板,让我去查。只要他在香港,就算他躲进赤柱监狱的下水道里,我也会把他揪出来。」
「查自然是要查的,但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陆晨转过身,看着众人,「安保公司那边已经步入正轨了?」
「手续都办完了,第一批招募的人手主要是退役的华籍英兵和一些身家清白的大圈帮,正在进行短期特训。」天养义回答道。
「那就好,」陆晨点了点头,「安保公司的活不能停……」
还没等陆晨说完,天养生就斩钉截铁地打断道:「老板,现在重点是您的安全!除了恩妹要在罗马保护阮小姐,我们六个,必须保证任何时候您身边至少有五个人!安保公司那边,每天派一个人过去盯着就行,您的安全是底线!」
这是天养生第一次「违抗」陆晨的意愿,语气决绝得没有丝毫商量的馀地。
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陆晨哑然失笑,摆了摆手:「行,那就依你们。每天派一个人去当『监工』,剩下的人,留在我身边。」
听到这句话,六人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陆晨点了点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至于调查的事……交给四哥和Mark去办,他们都是在港岛混迹多年的老江湖了,这种查底细的活儿,比你们更合适。」
……
接下来的两天,嘉禾国际大厦内部仿佛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低气压中。
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服装和金融哪个部门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所有员工都能感觉到,老板身边的安保规格陡然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原本陆晨出行,也就是一辆车两三个保镖。
现在,只要陆晨离开办公室,前后必然各有一辆黑色越野车护送,身边更是时刻跟着五个面无表情丶眼神如同鹰隼般的男人,那种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让不少想来套近乎的小明星小记者都吓得退避三舍。
而陆晨本人,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依旧稳坐钓鱼台。
他在等。
等风中的讯息。
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将维多利亚港染成了一片血红,办公室的大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刚加入陆晨麾下的「四哥」。
作为一个新加入团队的核心成员,四哥太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了。难得被老板派活,他立马动用了自己在江湖上积攒的所有人脉,黑白两道的关系网被他像筛子一样过了一遍。
「老板,有眉目了。」
四哥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精光四射的眼睛,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放在了陆晨的桌上。
「哦?比我预想的要快。」陆晨挑了挑眉,示意四哥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四哥先给陆晨倒了一杯茶,这才恭恭敬敬的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是『熟人』作案。」
「熟人?」陆晨挑了挑眉,拿起文件袋打开。
里面只有几张照片和一份简单的调查报告。
照片上的人,手拿着雪茄,正搂着两个艳丽的女子在夜总会里推杯换盏。
陆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记忆立马回溯,嘴角勾起一抹荒谬的笑意。:「原来是吴任松……看来是回过味儿来了?」
「没错,就是那个被您做局买走了桥哥『废地』的冤大头。」四哥拉开椅子坐下,笑着说道。
「我丢,原来是这个扑街!」此刻程一言也被叫了进来,语气里带着一丝震惊和不屑,「这家伙也是够迟钝的,咱们坑了他都过去三个月了,他才反应过来。」
当初陆晨利用「信息差」,将那块原本盛传会通地铁丶实则规划早已变更的地皮高价卖给了吴任松。吴任松原本以为捡了个大漏,做着地皮翻倍的美梦。
结果直到半个月前市政署那边的规划图终于公示了,地铁确实要修,不过离他那块地隔了整整三条街!虽然看上去也就是这一两公里的差距,但是地价却天差地别!再加上最近楼市有波动的风声,他那块地现在算是砸手里了,想开发成本太高,想转手又没人接,亏得裤衩都要没了。
「生意场上愿赌服输,而且是他自己做局在先,」陆晨淡淡道,「合同是他签的,钱是他自己心甘情愿掏的,条款里也没写保证有地铁,他自己打了眼,怪得了谁?」
「是的,这家伙虽然是个暴发户,但也知道合同签了就是签了,白纸黑字,他没脸去法院告,也没胆找曾剑桥去要。」
四哥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但他那口气咽不下去啊,那可是将近千万的亏损,对于鸡贼松来说,简直是在割肉。」
「所以他就想到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程一言看着照片上的吴任松,气得牙痒痒,「撞我的车?他怎麽不直接来撞我?」
「他不敢。」四哥摇了摇头,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剪报,「他在金针奖的颁奖典礼报导上看到了老板。现在的陆生,是香港时尚界的金字招牌,是公众人物。让他直接报复他是万万不敢的,更别说他知道老板的保镖有一手,不一定能报复得了。」
「所以,他选择了敲山震虎。」陆晨接过话头,目光冷冽,「撞了我下属的车,既是为了出当初的气,也是为了告诉我,他有能力搞破坏。如果我猜得没错,他现在应该正在等着我主动联系他,给他摆酒赔罪,最好再把那笔坑他的钱吐出来,对吧?」
「老板英明。」四哥竖起大拇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而且他根本就毫不掩饰是他做的,就在我调查的同时,他的人竟然直接在道上放出消息,主动承认是他干的!可笑我一开始还以为这个是假消息,经过多方查证才确定是真的。」
闻言,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呵呵……」
一声低笑打破了沉默。
陆晨将手中的雪茄在菸灰缸里重重碾灭,那点猩红的火光在瞬间熄灭,化为一缕青烟。
「他把我当成了什麽?」
陆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扣子,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吴任松啊吴任松,你以为我是那种只会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的斯文商人?
用黑道的手段来威胁我?
这简直就像是拿着一把滋水枪,跑到霸王龙面前喊打劫一样可笑。
「破财免灾?」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港综世界,披着羊皮久了,狼都会把你当成羊。
「既然他想展示肌肉,想玩黑社会的手段……」
陆晨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按了一个记忆按键,那个号码是直通楼下安保室的。
「嘟——嘟——」
在电话接通的瞬间,陆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地狱里传来的低语,又像是君王下达的审判:「阿生,带上你的兄弟,上来。」
「老板,几个人?」电话那头传来天养生压抑着兴奋的声音。
「全部。」
陆晨挂断电话,看向一脸兴奋的程一言和有些期待的四哥,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吴老板这麽想喝茶,那我们就亲自登门,好好给他敬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