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西西里岛,圣路易吉大教堂(SanLuigideiFrancesi)。
天空依旧阴沉,仿佛上帝也不愿看到这肮脏的人世间,连绵不断的细雨已经下了一整周。
今天是黑手党前任教父安东尼奥的葬礼。
作为欧洲地下世界的传奇人物,安东尼奥的葬礼规格极高。教堂外停满了黑色的豪华轿车,甚至街道两旁还站满了前来维持秩序的警察。
身穿黑色丧服的宾客们打着黑伞,神情肃穆地走进教堂。他们中有黑手党的各路头目,也有与家族有染的政客丶法官,甚至是梵蒂冈的神职人员。
人群的最前方,站着刚刚「继位」一周的新任教父——卢卡。
此刻的卢卡,虽然脸上挂着悲戚的表情,但眼角眉梢却掩饰不住那股意气风发。
这一周对他来说,简直是梦幻般的开局。借着「为教父复仇」的名义,他动用家族武装,血腥清洗了教父派系的死忠,将反对他的声音彻底压了下去。
最让他惊喜的是,卢伯斯家族的索菲亚竟然真的信守承诺,没有趁着黑手党内乱发动进攻,反而主动撤回了边境的手下。
「果然,只有我才能带领家族走向辉煌,」卢卡看着灵柩中安详躺着的安东尼奥,心中冷笑,「老东西,安心去吧。那个帐本虽然还没找到,但金刚那个背锅侠已经替我扛下了所有罪名。只要我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东西早晚会出来的。」
「卢卡阁下,该您致悼词了。」一旁的司仪低声提醒道。
卢卡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领带,深吸一口气,酝酿出几滴鳄鱼的眼泪,走上了讲台。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卢卡的声音哽咽,富有感染力,「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我们伟大的教父,我们的领袖,安东尼奥阁下。他是被卑鄙的小人害死的!是被那个该死的金刚……」
「够了!!」
一声充满了怒火的咆哮,突然从教堂大门口传来,打断了卢卡的表演。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只见教堂的大门被推开。逆着光,站(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冰冷。他是曾经被卢卡排挤丶掌管家族经济命脉的二把手——保罗。
而右边那个……
当看清那个人的脸时,卢卡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见了鬼一样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了灵柩上。
那是一个脸色苍白如纸丶还需要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丶胸口还缠着厚厚绷带的男人。
死士队长,但丁!
「你……你……」卢卡指着但丁,手指剧烈颤抖,「你不是死了吗?!」
「上帝不收我,因为他觉得地狱里更适合你。」
但丁的声音沙哑刺耳,那是声带受损后的后遗症。他在保罗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讲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卢卡的心脏上。
「他……他是谁?」底下的宾客们窃窃私语。
「我是安东尼奥教父的卫队长,但丁,」但丁站在教堂中央,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那天在圣约翰罗教堂,我亲眼看到,是你,卢卡!是你故意撤走了外围的守卫!是你勾结外人,派那个蒙面杀手杀了我的九个兄弟!也是你,逼死了教父!!」
「哗——!!」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被唯一的幸存者指认,性质完全变了。
「一派胡言!!」
卢卡反应过来,脸色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是被保罗收买了!你想污蔑我!来人!把这两个家族的叛徒给我抓起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十几名卢卡的死忠保镖立刻拔出枪,冲向保罗和但丁。
「我看谁敢动!」
保罗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教堂外围维持秩序的一群警察,突然冲了进来。
「不许动!警察!」
这群警察装备精良,人数众多,瞬间就将卢卡的保镖们包围了。
领头的,正是特拉帕尼省警察局局长——罗西(Rossi)。
「罗西局长?!」
卢卡瞪大了眼睛,「你干什麽?!这是我们家族的内部事务!你身为我们家族的盟友……」
「卢卡先生,这里是公共场所,」罗西局长板着脸,义正言辞地说道,「有人报警说这里有持枪暴徒威胁公民安全。请让你的手下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局势瞬间逆转。
卢卡孤零零地站在陵墓前,看着周围因为他这阵子的嚣张跋扈而冷漠的家族成员,看着一脸嘲讽的保罗,再看着满眼仇恨的但丁。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他的必杀局。
「保罗……你……你算计我……」卢卡咬牙切齿,手悄悄伸向后腰。
「不是我算计你,是你太贪婪了。」
保罗淡淡地说道。
就在这时。
一直靠保罗搀扶的但丁,突然动了。
虽然重伤未愈,但复仇的火焰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猛地抽出一把手枪。
那是他那把陪伴多年的伯莱塔。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卢卡的眉心出现了一个红点,紧接着,后脑勺炸开了一团血雾。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安东尼奥的灵柩前。
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百合花。
「教父……兄弟们……安息吧。」
当啷。
手枪掉在地上。
但丁缓缓举起双手,跪在地上,「我杀人了,我自首。」
几名警察立刻冲上来,将但丁按住,戴上了手铐。
「带走!」罗西局长挥了挥手。
路过保罗身边时,但丁停顿了一下。
「放心,」保罗低声说道,「全意呆利最好的律师已经在警局等你了。正当防卫丶精神失常丶激情杀人……不管用什麽理由,我保你三年内出来。」
但丁点了点头,被押上了警车。
教堂内,一片混乱。
卢卡死了,新的教父死了。
那些原本属于卢卡派系的高层们开始躁动起来,权力出现了真空,谁都想上位。
「都给我安静!」
保罗突然走上讲台,拿起话筒。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冷静。
「各位,闹剧结束了。」
保罗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软盘,高高举起。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麽。你们想趁机夺权,想瓜分地盘。」
保罗冷冷地看着台下的众人,「但我要告诉你们,家族丢失的那个帐本……那个记录了所有生意渠道丶行贿名单丶以及各位身家性命的帐本……其实是卢卡把它偷走的,然后嫁祸给了金刚,而我——把它找回来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帐本在保罗手里!
那就意味着,家族的经济命脉,以及那张庞大的保护伞网络,都在保罗手中!
「还有,」保罗指了指门口的罗西局长,「罗西局长作为我们的老朋友。他代表西西里官方,支持柯里昂家族恢复秩序。在这个非常时期,我们需要稳定,而不是内战。」
一边是掌握着经济命脉和黑料的保罗,一边是官方势力的背书。
那些蠢蠢欲动的武斗派头目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颓然地垂下了手。
大势已去。
「既然卢卡是叛徒,那他就不配做教父,」一位家族元老站了出来,率先低头,「保罗,你是二把手,现在……家族由你说了算。」
保罗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敬畏的脸,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大家信任我,那我就勉为其难。」
「葬礼继续。」
……
当晚,八点。
市中心,一家名为「LaPergola」的米其林三星餐厅。
最豪华的包厢内,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圆桌旁,坐着四个人。
刚刚成为黑手党新任教父的保罗;
警察局长罗西;
卢伯斯家族的掌门人索菲亚;
以及……坐在主位上,正在优雅地切着牛排的陆晨。
「陆先生,这一杯,敬您,」保罗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双手举杯,「如果没有您的策划,我也许现在还在巴勒莫乡下种葡萄。您不仅帮我除掉了卢卡,还让我名正言顺地接管了家族。从今往后,柯里昂家族唯您马首是瞻。」
保罗是个聪明人。
当那个死士队长但丁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并拿出那张陆晨给的「剧本」时,他就知道,自己没得选。
要麽合作,成为新教父;要麽陪着卢卡一起死。
况且,他也不甘心在这辈子就在西西里当一个农夫,他也有属于自己的野心。
没错,这一切都是陆晨的计划,就连但丁那颗右边的心脏也在他的算计之中——甚至为防止但丁当时撑不过来,他还收买了收尸队给但丁悄悄打了一针肾上腺素。
陆晨所选定的柯里昂家族傀儡从来不是那个嚣张的武斗派领袖卢卡,而是这个在家族内掌管经济的丶审时度势且没什麽根基的保罗。
「保罗,你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聪明人。」
陆晨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个软盘你留着,那是你统治家族的工具。」
「谢陆先生!」保罗大喜过望。
「不过,」陆晨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的相册,放在桌上,「这个相册,我替你保管。」
看到那本相册,旁边的罗西局长眼角猛地一跳。他很清楚,那里面有他的「艺术照」。
「罗西局长,」陆晨看向这位满头大汗的局长,微笑着说道,「听说您最近想竞选议员?」
「呃……是,是有这个想法。」罗西擦了擦汗,赔笑道。
「我会支持你的。」陆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相册,「只要你是个『好朋友』,这本相册就永远不会见光。而且,卢伯斯家族和柯里昂家族的政治献金,会源源不断地进入你的竞选帐户。」
「明白!明白!」罗西连连点头,「我永远是陆先生最忠诚的朋友!」
「索菲亚。」陆晨看向身边的美人。
「达令。」索菲亚柔情似水。
「从明天开始,柯里昂家族也进入高桌会,」陆晨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保罗整合完柯里昂家族的地下生意后,你们就开始继续扩张。不仅要控制意呆利,还要向法兰西丶德意志渗透。」
「我要打造一个……没有国界的地下帝国。」
「是!」
保罗和索菲亚同时应道。
陆晨切下一块五分熟的牛排,放进嘴里。
鲜嫩多汁,口感极佳。
窗外,罗马的夜景灯火辉煌。斗兽场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几千年前,凯撒在这里征服了世界。
几千年后,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用另一种方式,将这座永恒之城踩在了脚下。
「这道菜……」
陆晨咽下牛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眼中闪过一丝满足。
「味道确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