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1月24日,周一。
清晨的维多利亚港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但港岛这座城市的舆论场,却已经如同沸腾的油锅,炸开了花。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讨论的要麽是昨晚的马经,要麽是哪个明星的绯闻。但今天,从半山豪宅到深水埗的板房,从茶楼里的老伯到写字楼里的白领,所有人的嘴里只有一个名字——高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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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报刊亭前排起了长龙,报纸一送到就被抢购一空。
《东方日报》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谁在逼良为盗?九巴会计主任的血泪控诉!】
《星岛日报》更加直接,配图是一张高天立在节目中展示伤痕的照片:
【警队耻辱!当「除暴安良」变成「屈打成招」,我们还安全吗?】
就连一向只关注财经的《信报》,也在显着位置刊登了评论文章:
【九巴股价恐受重挫:雷老板的傲慢与贪婪,或许是压垮骆克道大坝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于昨晚无线那部制作精良丶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射鵰英雄传》?
很遗憾,除了在娱乐版的一个角落里能找到几句「收视尚可」的评价外,彻底淹没在了信息洪流之中。在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现实主义英雄面前,郭靖和黄蓉的江湖故事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
上午九点。
九龙,荔枝角,九龙巴士总部。
往日威严的大门,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几十个愤怒的市民,或者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古惑仔,正围在门口。虽然有保安拦着,但根本挡不住那些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武器」。
「啪!」
一颗臭鸡蛋精准地砸在了九巴那个金色的招牌上,黄色的蛋液顺着字体流下来,显得格外刺眼。
「雷老板!无良奸商!」
「还人血汗钱!连死人钱都吞,你不怕报应吗?!」
「抵制九巴!大家去坐小巴!别让这个吸血鬼赚钱!」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雷老板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群情激奋的人群,脸色铁青,手中的雪茄已经被捏得粉碎。
「老板……早市开了。」
秘书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九巴的股价……开盘就跌了8%。金公主院线也遭到了大家的抵制。」
「一群暴民!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雷老板猛地转身,将桌上的文件狠狠扫落在地,「那个高天立就是个贼!他是案件的嫌疑人,我开除他有什麽错?!那是公司规定!他们居然去同情一个贼!」
「老板,现在讲道理没用了。」关部经理擦着汗说道,「现在全港都在骂我们为富不仁。而且……刚才几个大股东打电话来,语气很难听,问您打算怎麽收场。」
雷老板一屁股坐在真皮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纵横商界几十年,从来都是他玩弄舆论,没想到今天被一个「老实人」给玩死了。
「亚视……陆晨……」
雷老板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他知道,高天立只是把刀,真正握刀的人是亚视。
「发声明!就说我们会配合警方调查!如果高天立无罪,我们会考虑……考虑人道主义援助!」雷老板不得不低头,但他眼中的恨意却越来越浓,「等这阵风头过了,我要让那个高天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与此同时,陆晨已经在吩咐「豺狼」程一言大肆狙击九龙巴士的股票,趁着雷老板自顾不暇,他要狠狠咬下一块肉!
……
同一时间。
西九龙警署。
相比于九巴那边的喧闹,这里则是一片死寂的压抑。
审讯室里,曾经不可一世的重案组沙展陈森,此刻正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身上的配枪和证件已经被收走了。
而在他对面,坐着警署的最高指挥官,一位金发碧眼的鬼佬警司,以及警队的公共关系科(PPRB)负责人。
「陈!你这头蠢猪!」
鬼佬警司用蹩脚的粤语咆哮着,把一份报纸摔在陈森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全港岛都知道我们在刑讯逼供!就连港督府都打电话来过问了!」
「Sir……我也是为了破案啊……」陈森试图辩解,「而且当时您也……」
「bullshit!」鬼佬警司指着陈森的鼻子,「你少在那里血口喷人,我什麽时候同意你这麽干的!」
「可是……」陈森脸色难看,暗自腹诽道:当时要不是你暗示我,我怎麽敢这麽粗暴……现在出事了开始甩锅。
「Shutup!」警司大手一挥,「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重案组你不用待了,滚去守水塘吧!别让我再在媒体上看到你的名字!滚!!」
陈森面如死灰。
在这个年代,被调去守水塘,基本上宣告了他的警察生涯彻底结束。以前他得罪过的那些人,甚至是被他欺负过的下属,以后都会骑在他头上。
他知道,自己完了。
……
广播道,亚洲电视台。
相比于外面的惊涛骇浪,总经理办公室里却是茶香袅袅,安静祥和。
高天立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膝盖,显得十分局促。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头发也梳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迷茫。
就在刚才,他来电视台的路上,无数人对他竖起大拇指,甚至有素不相识的大婶硬塞给他几百块钱,让他给女儿买奶粉。
这种从「过街老鼠」到「全民英雄」的转变,太快,太不真实。
「高先生,喝茶。」黄熙照坐在他对面,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完全没有大台领导的架子,「昨晚睡得好吗?」
「没……没怎麽睡,」高天立实话实说,「我一直在想,这一切是不是我在做梦。」
「这不是梦,」黄熙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高天立面前,「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这是我们老板特意交代的。」
高天立疑惑地拿起文件,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颤抖。
这是一份《医疗援助协议》。
甲方是嘉禾旗下的慈善基金会,乙方是高天立的女儿。协议内容很简单:嘉禾将全额承担高天立女儿在医院产生的一切治疗费用,直至康复,上不封顶。
「我们老板说了,大人的恩怨是大人的事,孩子是无辜的。」黄熙照看着高天立,轻声说道,「高先生,你不需要再为那二十万医药费发愁了。不管你今天的比赛结果如何,这笔钱,亚视出了。」
「噗通!」
高天立猛地站起来,双膝一软,就要给黄熙照跪下。
「哎!使不得!使不得!」黄熙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高先生,这是你应得的。你敢于站出来揭露那些黑暗,这对我们亚视来说,价值远超这几十万。」
扶着高天立重新坐下后,黄熙照收敛了笑容,换上一副严肃口吻:「高先生,接下来我们谈谈今晚的比赛吧。」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黄熙照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见好就收。你现在已经拿到了十五万港币的奖金。你可以选择退赛,拿着这笔钱,加上我们支付的医药费,足够你和女儿过上安稳的日子。」
「而且,凭藉你现在的人气,我可以安排你去其他部门做个文职,或者参加一些访谈节目,虽然发不了大财,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
「这是一个稳妥的选择。没有人会怪你,大家只会祝福你。」
说完,黄熙照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继续挑战。」
「今晚八点半,第八题。难度会倍增。如果你答错了,奖金会清零。虽然医药费我们照付,但这十五万现金就没了。」
「而且……」黄熙照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高先生,你要知道,现在的观众把你捧得很高,是因为你的悲情,也因为你的才华。如果你今晚表现不好,或者第一道题就错了,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可能会让很多人『脱粉』,甚至会有风言风语说你只是运气好。」
「老板让我转告你:亚视不会给你开后门,也不会给你透题,这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是拿着钱安稳退场,还是为了那一百万赌一把?」
「选择权在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锺发出「滴答丶滴答」的声音。
高天立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陈森那张狞笑的脸,浮现出雷老板那轻蔑的眼神,浮现出妻子临死前不甘的目光。
还有那个在雨夜里,捡起报纸丶想要找回尊严的自己。
「如果我现在走了……」高天立喃喃自语,「我就只是个被施舍的可怜虫。」
「大家同情我,是因为我惨。是因为我老婆死了,我被欺负了。」
「但我不想一辈子靠卖惨活着。」
高天立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丶怯懦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烧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那是被压抑了三十年的老实人,在绝境逢生后爆发出的力量。
「黄总。」
高天立的声音不再颤抖,变得异常坚定,「我选二……我要继续。」
黄熙照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为什麽?这可是十五万,相当于你辛苦五年的工资。万一输了……」
「输了就输了。」高天立洒脱一笑,「反正我已经很满足了了。女儿的命保住了,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以前我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就能过好这一生。但现实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它告诉我,老实没用,才华没用,除非你能站到那个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只能仰视你。」
高天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我要那一百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告诉雷老板,告诉那个警察,告诉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我高天立,不是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我有脑子,我有本事。这钱,是我凭本事从那个金字塔尖上拿下来的!」
说到这里,高天立站起身,对着黄熙照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陆老板给我这个机会。今晚,我会全力以赴。」
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男人,黄熙照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陆老板果然没看错人。
这不仅仅是一个悲情人物,这更是一个拥有强大韧性的斗士。
这样的剧本,才是最精彩的。
「好。」
黄熙照站起身,拍了拍高天立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调整心态。」
「今天晚上八点半。」
「全港岛都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