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3日,星期三。
金钟的高等法院门口,聚集了大批的长枪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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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高天立那种悲情英雄,今天在这里接受审判的人,则是另一个极端的代名词——贪婪丶疯狂丶无法无天。
戴富强(原型张子强)。
绰号「大富豪」。
此时的法庭内,气氛肃穆而压抑。
被告席上,戴富强穿着一身有些不合身的西装,但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掩盖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匪气。他没有像其他犯人那样垂头丧气,反而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安的精光,仿佛他不是在接受审判,而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猴戏。
「被告戴富强。」
法官推了推眼镜,敲响了法槌,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经陪审团一致裁定,你于1982年12月28日,在启德机场持械抢劫解款车,劫掠现金及贵重物品总值一亿七千万港币,罪名成立!」
「鉴于涉案金额巨大,且性质极其恶劣,虽未造成人员死亡,但严重危害公共安全。」
「现判处你——监禁十八年!」
轰——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闪光灯疯狂闪烁,试图捕捉被告栏里那个男人的表情。
十八年。
对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来说,这几乎意味着半辈子都要在赤柱监狱的高墙内度过。换做普通人,听到这个数字恐怕早就瘫软在地,痛哭流涕。
然而。
站在被告栏里的那个男人,却笑了。
他甚至还要站起来,对着法官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轻佻:
「法官大人,辛苦了。不过这饭可以乱吃,牢可不能乱坐。十八年?呵……」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旁听席,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证人身上。
那个眼神,像是一条毒蛇吐出了信子。
「开玩笑……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出来的。」
……
时间回溯至三个月前。
九龙,启德机场货运站。
这是全亚洲最繁忙的机场,每天有无数的航班起降,也有无数的金钱货物在这里流转。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刺鼻的航空煤油味,是这里永恒的主旋律。
下午三点。
一辆押运着巨额现钞的解款车,缓缓驶出了货运站的隧道。
车上坐着三名解款员,其中包括负责押后的陈伟文。
「阿文,这次货不少啊,看着这几个箱子我都眼红。」开车的同事开玩笑说道。
「别做梦了,好好开车吧。干完这一票回去陪孩子过圣诞。」陈伟文打了个哈欠,抱着手中的雷明顿霰弹枪。
就在这时。
「吱——!!」
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货车突然从侧面冲出,狠狠地撞在了解款车的车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解款车瞬间熄火,车头冒起了白烟。
「抄家伙!有人打劫!!」
司机大吼一声。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砰!砰!砰!」
几声枪响。车窗玻璃碎裂。
三个戴着黑色头套丶手持AK47的悍匪,动作极其粗暴地拉开了车门。
「下车!抱头!趴下!!」
劫匪的吼声夹杂着浓重的潮州口音。
冰冷的枪管顶在陈伟文和同事们的后脑勺上,然后他们被粗暴地蒙上眼睛反手绑起来,按在运钞车角落里上。
「都别动!谁敢有小动作我TM打死谁!」
劫匪们开始疯狂地搬运车厢里的金属箱。
整个过程原本应该很快。
但是,这伙劫匪显然是「新手」。他们在搬运过程中,其中一个装着重物的箱子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箱子裂开了,一捆捆美金和港币散落一地。
「干!笨手笨脚的!」
领头的那个劫匪骂了一句。
也许是觉得带着头套太闷,也许是觉得大局已定有些放松,又或者是想要点根烟来平复一下第一次干大票的紧张心情。那个领头的劫匪,竟然一把扯下了头套。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万宝路,点燃,深吸了一口气。
烟雾缭绕中,露出了一张颧骨突出丶眼神阴鸷的脸。
正是戴富强。
这一幕,恰好被一旁的陈伟文看到了。
因为绑匪的粗心陈伟文的眼罩绑得并不紧,在刚才来回移动的过程中眼罩也松动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透过那一丝缝隙,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戴富强的脸。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陈伟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像鲨鱼,像饿狼,唯独不像人。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看够了吗?」
戴富强也发现了陈伟文的偷看,吐出一口烟圈,蹲下身,看着瑟瑟发抖的陈伟文。
他手里的AK47枪口,轻轻地点在陈伟文的眉心上。
「大……大佬……我什麽都没看见……我真的什麽都没看见……」
陈伟文吓尿了,是真的尿了。骚味混合着汽油味在空气中弥漫。
旁边的两个小弟见状,立刻举枪:「强哥!这小子看到了!做了他!别留活口!」
杀人灭口,这是行规。
戴富强看着陈伟文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手指扣在扳机上,慢慢收紧。
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也许是第一次作案,心里还存有一丝人性的底线;也许是他那种自负到极点的性格,让他觉得杀这样一只蝼蚁会脏了自己的手。
「你知道吗?」
戴富强突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陈伟文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拍一只宠物狗。
「你的工牌号是9421。」
「你叫陈伟文,住在观塘翠屏邨三座1204室。」
「你有个老婆,在纺织厂上班。你还有个儿子,今年五岁,在圣约翰幼儿园读中班,每天下午四点半是你老婆去接他。」
轰——
陈伟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麽知道?!他怎麽会知道得这麽清楚?!
「别这麽看着我。」戴富强把菸头按灭在陈伟文的手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做我们这行的,讲究个知己知彼。」
「今天,我心情好,不想见血。」
「但是……」
戴富强贴着陈伟文的耳朵,如同恶魔低语:
「如果你敢跟条子多说一个字。相信我,我会去接你儿子放学。」
「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陈伟文拼命点头,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很好。」
戴富强站起身,重新戴上头套,挥了挥手,「撤!」
……
然而,戴富强还是低估了警方的决心,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警方通过技术手段外加几位解款员的回忆,很快就锁定了几位有嫌疑的对象,戴富强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戴富强为人非常狡猾,他早就把赃款藏起来了,警方在家里地毯式搜索,也没找到任何物证。
因此警方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人证。
也就是那个看到了戴富强正脸的解款员——陈伟文。
……
西九龙警署,辨认室。
单向玻璃外,站着一排嫌疑人,戴富强就站在中间,号码牌是5号。
玻璃内,陈伟文浑身发抖,满头大汗。
「陈先生,不用怕。」
负责案件的重案组督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玻璃是单向的,他看不见你。你只要指出来,那天是谁抢了你的车,我们就立刻起诉他。」
陈伟文抬起头,看向5号。
虽然隔着玻璃,但他感觉戴富强那双阴冷的眼睛,仿佛透过了镜面,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身上。
脑海里回荡着那句话:「翠屏邨……你老婆……你儿子……」
「不……不……」
陈伟文抱着头,蹲在地上崩溃大哭,「我认不出来……我真的认不出来!那天大家都戴着头套!我没看见脸!」
「陈先生!」督察急了,一把将他拉起来,「你别装傻!当时你的搭档都说了,那个劫匪摘了头套抽菸!你当时就蹲在他对面!你怎麽可能看不见?」
「我就是没看见!我近视!我散光!我有夜盲症行不行?!」
陈伟文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警察抓了人就了不起啊?你们能护我一辈子吗?他要是出来杀我全家怎麽办?!」
看着油盐不进的陈伟文,督察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好。没看见是吧?」督察冷笑一声,挥了挥手,「把他拷起来!」
「啊?阿Sir!我是受害人啊!为什麽要拷我?!」陈伟文傻眼了,拼命反抗。
「受害人?我看你是同夥!」督察凑到陈伟文耳边,语气森寒,「你想想看,劫匪抢了一亿七千万,哪里来的情报?为什麽偏偏在你面前摘头套?是不是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如果不指认他,那你就是共犯!按照抢劫罪论处,起码坐十年牢!」
「你自己选吧。是指认他,让他把牢底坐穿;还是你自己进去,让你老婆孩子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
这招太狠了。
陈伟文只是个普通人,他害怕劫匪报复,但他也怕坐牢。
「我……我……」
陈伟文瘫软在地上,眼泪鼻涕横流。
「我指认……我指认……」
「是他!就是5号!化成灰我都认得!」
……
就这样,在陈伟文的指证下,检方正式对戴富强提起了公诉。
时间回到了现在。
法庭上,随着法槌落下,十八年的刑期尘埃落定。
戴富强被法警押解着,经过陈伟文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陈伟文吓得把头埋在裤裆里,根本不敢看他。
「陈生。」
戴富强轻笑一声,「别怕。我说过不杀你,就不杀你。」
「不过……」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信不信,哪怕是证据确凿,我也能让你刚才说的话变成放屁。」
「咱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
说完,戴富强昂首阔步地走出了法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