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3月8日,深夜。
九龙塘,一处新建的高档公寓内。
灯火通明,悠扬的爵士乐在宽敞的客厅里回荡。桌上摆着刚刚开启的拉菲红酒,以及从北海道空运来的顶级刺身。
戴富强穿着一件宽松的真丝睡袍,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随着音乐缓缓舞动。
几天前,他还在赤柱监狱那阴暗潮湿的洗衣房里洗着发臭的床单;而现在,他已经重新回到了属于他的奢华世界。
「强哥,为了庆祝你平安归来,乾杯。」
一个穿着深V晚礼服丶风姿绰约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是戴富强的妻子阿莹,也是这次豪掷三百万律师费丶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幕后推手。
「乾杯!」
戴富强举起高脚杯,与阿莹轻轻一碰,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色泽。
「那帮死条子,还想关我十八年?」戴富强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老子有钱,就能把香港的法律当成擦屁股纸!在法庭上看到那个重案组警司吃瘪的样子,简直比搞女人还要爽十倍!」
「强哥,虽然这次有惊无险,但咱们是不是也该收敛一点了?」妻子阿莹坐在他大腿上,柔声劝说道,「之前咱们分的七千万够咱们花几辈子了。不如咱们移民去加拿大……」
「移民?收敛?」
戴富强像听到什麽笑话一样,猛地捏住了妻子的下巴,眼神中透着一股病态的狂热。
「我戴富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这次进号子,我不但没怕,反而学到了很多东西。我想明白了,在如今的世道混,最紧要食脑!接下来我要仔细钻研法律的漏洞,只要我计划得再周密一点,这港岛,就是我的提款机!」
「叮铃铃——」
就在戴富强高谈阔论丶信心爆棚的时候,客厅角落里的一部黑色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戴富强眉头一皱,不知这个点会有谁打来电话,但他还是推开阿莹,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喂,哪位?」戴富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电流的滋滋声,紧接着,是一个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丶如同机械般冰冷的声音。
「恭喜你重获自由,大富豪。」
「你是谁?」戴富强闻言眼神一凛。
虽然知道他今天出狱的人不少,但能打进他家新家座机的还遮遮掩掩的,绝对不是一般人。
「我是谁不重要。」机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如今我手里有一笔大生意,想找你合作。事成之后,你至少能分到三个亿。」
三个亿?!
戴富强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之前拼死拼活抢了一辆解款车,自己分下来也才几千万。对方一开口就是三个亿的保底分红?
「朋友,大半夜的寻开心是吧?」戴富强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耍我,可是要丢命的。」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机械音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似乎是在嘲笑戴富强的无知。
「戴富强,1955年出生于广西,四岁随父母偷渡来港,定居油麻地庙街。」
「1971年,你十六岁。第一次犯案,是在旺角后巷用一把生锈的裁纸刀,抢劫了一个夜班计程车司机,抢了四十九块港币和一块梅花牌手表。事后你把手表当了二十块,在钵兰街找了个最便宜的流莺。」
轰——
戴富强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十六岁抢劫计程车司机的事情,连他现在的妻子阿莹都不知道!那时候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混混,而且司机根本没报警,对方是怎麽查出来的?!
但机械音并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如数家珍地念着他的「恶魔履历」:
「1976年,你二十一岁,加入黑社会字头,因为砍伤了同门兄弟逃到奥门。在那里,你第一次接触到了地下赌场,并学会了如何洗钱。」
「1980年,你开始策划武装抢劫,招兵买马。」
「直到去年的启德机场解款车大案。你其实准备了两套撤退方案,一套是走水路去台湾,另一套是把钱藏在元朗的一个废弃猪场里。对不对?那个猪场地下的保险柜密码,是……」
「够了!!」
戴富强厉声喝断了对方的话,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说前面的履历只是让他震惊,那对方连他藏钱的具体地点和备用计划都一清二楚,这就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对方的情报网,简直如同天眼一般可怕!
在这个神秘人面前,他戴富强引以为傲的狡猾和周密,就像是脱光了衣服站在大马路上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你到底想怎麽样?」戴富强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握着听筒的手却青筋暴起。
「别紧张,大富豪。我说了,我是来送生意的,」机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再额外告诉你一件事,锺天正也是我们的人。」
「?!」
「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有能力查清楚你今天穿什麽颜色的内裤,自然也有能力,让这笔大买卖做到天衣无缝。」
「你的胆识加上我的情报,我们就是香江的王。」
戴富强沉默了。
恐惧过后,他那颗贪婪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是的,对方既然能掌握这麽恐怖的情报网络,甚至连他的狱友也是对方的人!这就说明,对方确实拥有着手眼通天的实力。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在幕后提供情报和支援,加上自己的脑子……或许真的能在港岛,为所欲为!
「三个亿,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画饼?」
「明天下午三点,观塘区,鲤鱼门道147号,废弃的圣安德烈教堂。」机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抛出了一个地址。
「带上你的胆子,一个人来。我会告诉你,这次的生意有多赚钱!」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戴富强听着盲音,缓缓放下听筒。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浓烈的烟雾。
「强哥,谁的电话?」阿莹走过来,担忧地问道。
「一个……财神爷。」
戴富强的眼中闪烁着犹如饿狼般的凶光。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观塘区,鲤鱼门道。
这里属于老工业区,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那座被称为「圣安德烈」的废弃教堂,就隐藏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深处。
教堂的尖顶已经塌了一半,彩绘玻璃碎得只剩下几个残片,冷风灌进空荡荡的大厅,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低声抽泣。
「嘎吱——」
戴富强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右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一把上满子弹的黑星手枪。他虽然狂,但绝不傻,在道上混,防人之心不可无。
教堂内部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光柱,无数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戴富强警惕地环视四周。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教堂最前方的几排残破长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有些微胖,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戴着一副憨厚的黑框眼镜。
此时,这个年轻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火腿肠,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塑胶绑着一个闹钟。
戴富强皱了皱眉。
这个看起来像是大学书呆子一样的胖子,就是昨晚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这反差也太大了。
「喂,朋友。」
戴富强走上前,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昨晚给我打电话的,就是你?」
胖子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咬了一口火腿肠,然后用一种憨厚甚至有些木讷的语气说道:
「什麽电话?我也是被人叫来的啊。」
「你也是被叫来的?」戴富强愣住了。
「对啊。昨晚有个人打电话给我,说有一笔大买卖,让我今天下午三点来这里集合。」胖子把火腿肠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他还说,只要我来了,就给我三千万的定金。」
戴富强心中的警惕性更重了。
看来幕后老板另有其人,而这个胖子只是被招募来的同夥。
但是,这麽大的一笔买卖,招募一个看起来连鸡都不敢杀的憨胖子干什麽?
「喂,你混哪里的?怎麽称呼?」戴富强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一丝不屑。
「我?我不混黑社会。」
胖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我叫洪继鹏。大家都叫我『火爆』。」
「火爆?就你?」戴富强冷笑一声,刚想嘲讽两句。
突然。
他看到了洪继鹏手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麽破收音机零件,而是一块成色极新的C4军用塑胶炸药!上面插着雷管,密密麻麻的引线连接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机械定时器。
洪继鹏刚才就是在一边吃火腿肠,一边抓着一颗足以把这座教堂炸上天的炸弹!
「别紧张,这是我刚研究的新型引信防拆装置,里面加了水银平衡管。只要轻微倾斜超过五度,就会『轰』的一声……」
洪继鹏用手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姿势,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爆炸艺术的极致狂热。
「毕竟来这里怎麽能没点防备呢……我虽然不会砍人,但我会造烟花——香港最响的烟花!」
戴富强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把握着枪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疯子。
这是一个比自己还要纯粹的疯子,也是首屈一指的炸弹专家!
就在两人互相重新审视对方的时候。
「滋滋——」
教堂穹顶的一个隐蔽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扩音器通电的声音。
紧接着。
那个熟悉的丶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的教堂内回荡开来。
「看来,两位都已经到了。」
戴富强和洪继鹏立刻抬起头,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但除了墙角那个破旧的喇叭,什麽也看不到。
「不用去找了,我不在那里。」
机械音在教堂里回响,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次行动的策划人,你们可以叫我『导演』。」
「戴富强,你的胆识丶你的贪婪丶以及你那颗有急智的大脑,是我需要的『编剧组』。」
「洪继鹏,你那双能制造出全亚洲最复杂炸弹的手,是我需要的『道具组』。」
「我把你们两个人叫到这里,是因为接下来我们要做的这笔买卖,太大了。大到一般的矮骡子听到都会吓破胆。」
戴富强和洪继鹏对视了一眼。
能让一个抢了一亿七千万的劫匪,和一个敢玩C4的炸弹疯子合作,这活儿确实不小。
「别卖关子了。」戴富强对着空气大声喊道,「到底是什麽活儿?你要我们去抢金库?还是去炸港督府?」
「抢金库太累了,炸港督府没钱赚。」
喇叭里的声音轻轻一笑。
「这笔买卖更大,保证事成之后,保守估计十亿港币起步,到时候,我们三方平分。你们每个人,都能拿到至少三点三个亿的现金。」
十亿!!
听到这个数字,连一直紧握着炸弹的洪继鹏,手都抖了一下。
而戴富强的眼睛也瞬间变得血红。十个亿!就算是把全港岛解款车里的现金加起来,也不一定有这麽多!
「咕咚。」
戴富强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感觉喉咙发乾,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到底……是什麽活?」
空旷的教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过了足足五秒钟。
喇叭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绑架,李成嘉的大儿子,李泽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