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湾79号,李家大宅,一楼奢华的欧式大客厅内。
「嘟……嘟……」
大哥大扬声器里传来的盲音,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成嘉的心脏上。
李泽驹那充满绝望丶恐惧甚至带着哭腔的呼救声,彻底击碎了这位富豪心中最后一丝侥幸。那是他悉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长子,是整个长江实业未来的希望!
现在,这希望正被一群绑着炸药的疯子攥在手里。
整个客厅死一般的寂静,十几名举着冲锋枪的保镖额头上全是冷汗,死死地盯着坐在沙发上丶胸前绑满C4炸药的戴富强,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警……老爷,我们报警吧!」旁边的管家浑身发抖,压低声音提议,「飞虎队一定能……」
「闭嘴!」
李成嘉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吓得管家立刻闭上了嘴。
报警?
在香江这块地界上混了这麽多年,李成嘉太了解那帮皇家警察的德性了。如果是一般的飞贼毛贼,警察或许还有点用。但面对这种敢身上绑着炸弹登门入室的世纪悍匪,那帮领薪水的警察根本靠不住!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君度酒店事件」,以及海港城爆炸勒索案,哪一次不是死伤惨重?就连怡和洋行的大班纽璧坚,都在那场混乱中丢了性命!警方反应迟钝丶指挥混乱,最后还是靠着陆晨旗下的「嘉禾安保」才强行平息了事态。
李成嘉是个传统的潮汕人,在潮汕人的观念里,家族血脉大过天。
钱没了,他李成嘉有自信能再赚回来;但如果因为警察的鲁莽强攻,导致劫匪狗急跳墙撕票,那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他赌不起,也绝对不敢把儿子的性命交到那群无能的差佬手里!
「呼——」
李成嘉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戴富强时,脸上的慌乱和愤怒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顶级商人的冷静与城府。
「把枪都放下。全部退出去。」
李成嘉挥了挥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爷!这太危险了!他身上有炸弹……」安保主管急了。
「我说了,退出去!」李成嘉厉声喝道,「戴先生既然有胆量一个人走进我李家的大门,那就代表了诚意。我们李家,怎麽能对客人无礼?」
保镖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枪,缓缓退出了客厅,但在门外依然保持着一级戒备。
诺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李成嘉和戴富强两人。
「啪。」
李成嘉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金笔。他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支票,轻轻推到了戴富强的面前。
戴富强眉头一挑,低头看了一眼。
瑞士银行本票,金额:三千八百万港币。
「戴先生,各位兄弟在外面风吹日晒,干这行也不容易,」李成嘉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一笔普通的地产交易,「这三千八百万,是不记名的现金支票,随时可以兑换。就当是我李某人,请外面的兄弟们喝茶的『茶水费』。」
「我们潮汕人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只求各位兄弟,千万别难为我家泽驹。」
这一手,不可谓不漂亮。
就连一向狂妄的戴富强,看到这轻描淡写送出来的三千八百万,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啪啪啪……」
戴富强突然鼓起掌来,眼中的警惕化为了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奋。
「好!李先生果然是做大事的人!爽快!大气!」
戴富强毫不客气地将那张支票摺叠起来,塞进风衣的口袋里,大笑道:「既然李先生这麽给面子,那我戴某人也不能差事儿。」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只要这笔买卖谈成,我们兄弟保证只勒索你们李家这一次!以后只要是李家的车丶李家的人,我们大富豪的兄弟绝对绕着走!绝不动李家一根毫毛!」
戴富强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做出了他那毫无信誉可言的黑道承诺。
「有戴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成嘉点了点头,直奔主题,「不知道戴先生这次来,想要多少?」
戴富强身体前倾,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成嘉,就像一条毒蛇盯上了最肥美的猎物。
「李老先生,你现在的身家,怎麽说也有一百个亿了吧?我原本跟兄弟们商量,打算跟你要二十个亿的。」
听到「二十个亿」,李成嘉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心脏都在滴血。
「不过……」戴富强话锋一转,咧嘴一笑,「看在李先生刚才那杯『茶水』的面子上,我给你打个折。」
「一口价。十六亿八千万。」
戴富强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李老先生是生意人,讲究个吉利。168,『一路发』嘛!我也祝李先生的生意,以后财源广进,一路狂发。怎麽样,够意思吧?」
十六亿八千万!
还要祝我发财?!
李成嘉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如果眼神能杀人,戴富强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戴先生,你太高看我了,」李成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奈,「外界都传我李某人富可敌国。但你应该知道,长江实业是上市公司,我的资产绝大部分都在股票丶地皮和正在建设的楼盘里。」
「那是死钱,不是现金。」李成嘉看着戴富强,坦诚地说道:「我虽然有钱,但你让我一天之内拿出十六亿多的现金,这根本不可能。就算我去抢银行,也抢不出这麽多来啊。」
这也是实情。1983年的长江实业虽然庞大,但还不是后世那个独占港岛丶垄断欧洲半壁江山的巨无霸。
「那你能拿多少?友情提示一下,你只有一次讨价还价的机会!」戴富强冷下脸来,手不自觉地摸向了那个「死手开关」。
李成嘉咬了咬牙。
这几天,他为了从置地集团手里收购「香港电话公司」的股份,特意从各大银行和旗下产业的帐面上,紧急抽调丶囤积了一笔庞大的现金流。
没想到,电话公司还没来得及买,这笔钱,竟然要喂进眼前这头饿狼的嘴里!
「十个亿,」李成嘉伸出一根手指,「外加今天银行能提出来的散碎现金,凑个吉利数。十亿零六千八百万。这真的是我能在短时间内筹集到的所有现金极限了。」
十亿零六千八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戴富强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神秘的「导演」果然是神机妙算!他说李成嘉能拿出十个亿,这老家伙还真就只能拿出十个亿!而且现在不仅拿到了十个亿的正餐,还白捡了六千八百万的零头,这笔买卖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戴富强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抽了两口雪茄,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好!成交!」
戴富强站起身,身上的C4炸药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吓得门外的保镖又是一阵紧张。
「十亿零六千八百万!一分都不能少!这笔钱,我要不连号的旧钞!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钱摆在这个客厅里!」
「没问题,我会让各大银行连夜准备。」李成嘉看着那随着动作不断晃动的炸弹背心,满头大汗地答应下来。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戴富强重新坐下,脱下那件宽大的风衣,只留着里面那件令人头皮发麻的炸弹背心,然后极其嚣张地把双腿搁在了名贵的茶几上。
「今晚,我就暂住在你们李家了,我亲自在这里等钱。」
「放心吧李先生,等明天钱一到手,我保证你儿子完好无损地回到这里。我戴某人今天是敢以真面目来见你的,本身也代表着诚意,毕竟你李家能量这麽大,如果我拿了钱你没见到儿子,或者你儿子少了一根头发。你大可以发动全港的黑白两道,花一个亿丶十个亿的暗花来追杀我!我大富豪绝无怨言!」
这种极度自信丶甚至带着一丝江湖气的亡命徒逻辑,让李成嘉彻底无语,但也稍稍放心了下来。他只能吩咐管家,去给这位「财神爷」准备最好的客房和酒水。
……
夜幕降临。
深水湾79号,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大门紧锁,所有的电话线被保镖严密监控。
客厅里。
戴富强坐在名贵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价值几十万的法国路易十三干邑,嘴里叼着李成嘉私人珍藏的高希霸古巴雪茄。
而在他的对面,李成嘉面无表情地坐着,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
「呼——」
戴富强吐出一口浓郁的雪茄菸雾,打量着这奢华到极致的豪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嫉妒,有鄙夷,也有那种逆袭后的极度膨胀。
「李先生,你看。」戴富强晃了晃手里的水晶酒杯,「我现在喝着你的路易十三,抽着你的古巴雪茄。」
「你看看我,再看看你。我们现在坐在一起喝酒聊天,我和你们这些所谓真正的大富豪丶上流社会,又有什麽不同呢?」
戴富强嗤笑了一声,自顾自的回答道:「其实根本没有不同。唯一的区别,不过就是我出身低贱,你出身高贵而已。如果让我生在富人家庭,我戴富强一样能坐进中环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
面对这番充满了阶级怨恨的暴发户言论,李成嘉并没有发怒。而是轻轻放下了手里的水杯,看着戴富强,眼神中透着一种上位者独有的丶阅尽沧桑的深邃。
「戴先生,你错了。我们不一样,」李成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小的时候,也很穷。我是为了躲避战乱才逃到香江来的。我十四岁就辍学去钟表店当学徒,每天扫地丶倒痰盂,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我甚至得过严重的肺病,差点死在那个潮湿的阁楼里。」
李成嘉指了指自己的手,那是一双虽然保养得宜,但骨节依然粗大的手。
「但我没有去偷,也没有去抢。更没有去把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要钱。」
「我依靠的,是我这双手,是我每一天起早贪黑的汗水,是我对商业的信誉和对机遇的把握,才一点一滴打拼出今天这番长江实业的事业。」
「财富,是靠智慧和勤奋积累的。而你……」李成嘉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只是个靠暴力不劳而获的强盗。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富豪。」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仿佛一位真正的商业教父在训斥一个迷途的羔羊。
然而。
戴富强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爆发出一阵比白天还要疯狂丶还要刺耳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哈!!」
戴富强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路易十三都洒了出来。
「我的天哪!李先生,你是不是平时给那些大学生演讲讲多了,连自己都信了这套鬼话了?」
戴富强猛地收敛了笑容,身体前倾,那双凶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成嘉,毫不留情地撕下了这位大富翁最伪善的面具。
「依靠一双手的汗水打拼?你少他妈在这里给我装圣人!全港岛谁不知道你李成嘉的底细?!」
戴富强指着李成嘉的鼻子,字字诛心:
「你当年不过就是个卖塑胶花的穷酸推销员!你要是真的只靠勤奋,你现在最多也就是个旺角塑胶厂的厂长!」
「你这辈子最大丶也是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根本不是什麽商业眼光。而是你舔着脸,娶了你那个家财万贯的表妹,庄月明!」
「你找了个好丈人,庄静庵!要不是你老丈人出钱丶出人脉丶出地盘给你建厂做生意,你李成嘉算个什麽东西?!你能有启动资金去炒地皮?!你能有今天这几百亿的江山?!」
「少在我面前装什麽白手起家的创业英雄!你这叫软饭硬吃!」
戴富强狠狠地抽了一口雪茄,将烟雾喷在李成嘉那张瞬间僵硬丶青筋暴起的脸上。
「我戴富强是强盗。但我是拿命去拼的强盗!」
「而你李成嘉,不过是个靠女人上位丶还要给自己立牌坊的伪君子!」
「所以,别在我面前摆什麽高高在上的臭架子。咱们两个,谁也不比谁高贵!」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成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段「靠表妹和丈人发家」的黑历史,是李成嘉这辈子最大的禁忌。平时那些媒体和商人,哪怕是英资大班,都不敢当着他的面提半个字。
而今天,却被一个绑着炸药的悍匪,以如此粗暴丶如此侮辱的方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但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发作。
因为他儿子的命,还捏在这个疯子的手里。
两人就这样在极度尴尬和压抑的气氛中,默默地对峙着。
……
第二天。
1983年3月23日,清晨。
十亿港币。这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钱山。
几十个黑色的大号帆布旅行袋,将李家宽敞的客厅堆得满满当当。李成嘉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连夜从全港各大银行的金库里,提调出了这笔天文数字般的旧钞。
戴富强拉开其中一个拉链,看着里面满满的千元大钞,满意地点了点头。
「导演」安排的洗钱车队已经停在了深水湾道外,这些钱很快就会被运往码头,装上偷渡的快艇,彻底消失在警方的视线中。
「钱在这里,我儿子呢?」李成嘉双眼通红,他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戴富强拿起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放人。」
半小时后。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了李家大宅的铁门外。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被蒙着头丶双手反绑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从车里滚了下来,摔在泥水里。
正是失踪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李泽驹。
「泽驹!!」李成嘉看着监控,老泪纵横,立刻让保镖冲出去救人。
而此时的戴富强,已经换回了他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
他转身看着李成嘉,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狂妄的微笑。
「李先生,合作愉快。」
「别忘了我昨天说的话。这十个亿买断了,以后大富豪的人,绝不踏入李家半步。」
戴富强推开大门,在李家保镖那几欲喷火的目光注视下,坐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轿车。
轿车扬长而去。
留下的,是一座被彻底抽乾了流动资金丶颜面扫地的李家豪宅,以及一场即将在这个时代掀起惊涛骇浪的江湖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