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
天山童姥活了九十六年,自认阅人无数,算计人心更是拿手好戏。
她玩弄权术,以酷烈手段驾驭群雄,靠的是洞悉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可眼前这个男人,她看不透。
他以雷霆万钧之势夺下灵鹫宫,却又随手将这至高的权力,像丢掉一件无用的旧袍子般,还给了她。
他到底图什麽?
若说是为了琅嬛洞天里的神功,可他明明已经练成。
此刻的他,一身气息渊渟岳峙,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那境界,早已超出了她九十六年来的所有认知。
若说是为了奴役这数百洞主岛主,可他又轻易解了生死符,许诺去留自便,分明不屑于用此等手段。
「为什麽?」
童姥终究是没忍住,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
林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戏谑,也没有丝毫同情。
「灵鹫宫,太小了。」
林风开口,声音不大。
可整个琅嬛洞天,却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小?
童姥一怔。
这片屹立于西域之巅,号令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让整个西域武林乃至中原武林都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在他口中,竟只是「太小了」?
「你用九十六年,将逍遥派的传承,变成了一个山大王的寨子。」
林风的话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童姥神形俱震。
「用恐惧绑架忠诚,用痛苦维系秩序。」
「你看看乌老大他们,解了生死符,便感激涕零,恨不得为你去死。」
「你再想想,他们之前恨你的时候,是不是也恨不得你去死?」
童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不是逍遥派。」林风摇了摇头。
「逍遥,逍遥,何为逍遥?」
「不是让你肆意妄为,而是让你勘破桎梏,得大自在。」
「你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名字倒是霸气,可你练成了什麽?」
林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直视她那颗偏执了近百年的心。
「练成了一个需要靠吸人血才能活下去的怪物,练成了一个被自己的功法困在孩童身体里的囚徒。」
「你唯我独尊了麽?不,你成了这功法的奴隶。」
每一句话,都像一道无声的雷,在她识海中炸响,将她毕生的骄傲,炸得粉碎。
她引以为傲一生的功法,她赖以生存的统治手段,被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剖析得体无完肤,一钱不值。
「你……」童姥想说什麽,却发现喉咙乾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不服?」
林风笑了。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话音未落,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点向童姥的眉心。
这一指,没有劲风,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力量的波动。
在旁人看来,那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起手式。
但在童姥的感知中,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根手指无限放大,成了天地间的唯一。
它遮蔽了洞窟,遮蔽了她九十六年血雨腥风的人生。
她体内的真气,那股刚刚恢复到六十年巅峰,让她沾沾自喜的磅礴力量,在这一指面前,竟如初生的婴儿般脆弱丶无助,甚至开始瑟瑟发抖。
她想躲,可身体动弹不得。
她想反抗,可真气凝滞如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根手指,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轻鸣。
童姥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意境,而非单纯的真气,顺着林风的指尖,涌入了她的识海。
那不是灌输,而是点拨。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根基在于『唯我』,而非『独尊』。」
「『我』是宇宙之中心,而非凌驾于宇宙之上。」
「你只知霸道索取,却不知顺天应人。」
「返老还童,并非惩罚,而是让你重历生长,体悟天道轮回。你却视之为劫难,心生怨怼,强行逆转,这才走火入魔,永困童身。」
林风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符,将她功法中那些晦涩丶偏执丶错误的节点,一一照亮,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修正!
轰!
童姥的脑中,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困扰了她近八十年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驱散。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师父传她功法时,曾说「此功有大凶险,亦有大机缘」,她只看到了凶险,却从未想过机缘为何物。
无尽的悔恨与明悟,化作两行清泪,从她那张少女般的脸颊上滚落。
而她的身体,也在这份明悟中,开始了剧烈的变化。
「噼啪!噼啪!」
她那停滞在十三四岁的身躯,骨骼发出密集的爆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开始生长!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她的身形不断拔高,原本略显宽大的衣衫被寸寸撑裂,迅速变得紧绷。
皮肤愈发莹润,眉眼间的稚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女初成的青涩与明媚。
最终,她的身形定格在了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纪。
那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
面容绝美,身姿婀娜,一头青丝如瀑般垂落。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沉淀着近百年的风霜与智慧,让她在风华绝代之中,又多了一份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噗——」
她猛地张口,吐出一口暗紫色的淤血。
那口血落在地上,竟将坚硬的岩石都腐蚀出一个小坑。
那是她体内积郁了数十年的戾气与魔障。
吐出这口血后,她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霸道与阴鸷,而是一种如天空般高远,如大地般厚重的圆融与通透。
她缓缓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生生不息,与天地隐隐呼应的真气。
她知道,自己不仅功力尽复,甚至……已经打破了师父当年都未能打破的桎梏,踏入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
她看着眼前的林风,那个依旧平静站立的男人。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师尊。」
这一次,她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