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第七洞府之内。
石门紧闭,隔绝一切。
叶玄并未急于前往阵法堂,而是盘膝坐下,将那卷《九宫颠倒阵》的图谱,在身前缓缓展开。
玉简古朴,其上流转的道韵,玄奥而繁复。
“咯咯咯……小男人,现在才想起来临阵磨枪?是不是晚了点?”
万火精戒内,炼丹魔皇的娇笑声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叶玄心神不动,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轰!
一股庞杂浩瀚,如同星河倒灌般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入他的识海。
无数光点与线条,在他的脑海中飞速交织、演化,构建出一个个精妙绝伦,却又变化无穷的阵法模型。
这些阵法模型,彼此勾连,相互嵌套,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仅仅是第一眼,就足以让一个普通的阵法师神魂崩溃,彻底迷失在这无穷的变化之中。
叶玄没有试图去理解这一切。
他只是一个搬运工。
在炼丹魔皇的指引下,他强行将其中三处最为关键,最为核心的阵法变化,烙印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
这个过程,不亚于将三座烧红的铁山,硬生生塞进自己的脑子里。
剧痛,让他的额头青筋暴起。
但他一声未吭。
一炷香后,叶玄收回神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够了。
对付一个痴迷于此道的老顽固,这三处变化,已是足以撬动他整个道心的钥匙。
他站起身,将图谱小心收好,推开石门,向内门深处的一座偏僻山峰走去。
……
阵法峰。
此地是青云宗内门的禁地之一,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山峰之上,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乱而危险的灵力波动。
一座巨大的洞府,开凿在山腹之中,洞口被一层五光十色的光幕笼罩。
那光幕之上,符文生灭,变幻不定,正是陈玄通长老亲手布下的连锁迷阵。
叶玄没有隐藏身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阵法之前。
他装出一副迷路后,误打误撞闯入此地的惶恐模样,在阵法边缘来回徘徊。
“咦?这里怎么有座洞府?”
他自言自语,然后“一不小心”,一脚踏入了迷阵的范围。
嗡!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怪石与山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浓雾。
叶玄继续扮演着一个惊慌失措的闯入者,在浓雾中胡乱穿行。
他走的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
第一步,踏在阵法的生门,安然无恙。
第二步,踩向阵法的幻门,引发一阵雾气翻涌。
第三步,他“恰好”走错,一脚踩在了整个连锁迷阵最核心的一处警报节点上。
“铛——!”
一声刺耳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彻整座山峰!
“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敢来打扰老夫清修!”
一声暴躁的怒吼,从洞府深处传来。
下一刻,一个须发皆白,身穿一件油腻道袍,不修边幅的老者,怒气冲冲地从浓雾中冲了出来。
正是阵法堂长老,陈玄通。
他本想将来人直接扔下山去,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却愣了一下。
只见那个年轻的内门弟子,并没有被他的阵法吓得屁滚尿流,反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正仰着头,痴痴地看着周围翻涌的雾气,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以离火之位,勾连坎水之变,再逆转乾坤……妙,实在是妙。”
陈玄通的怒火,瞬间熄灭了一半。
他这套阵法,寻常金丹修士进来,都得被困上个三天三夜。
这个筑基境的小娃娃,居然能看出一点门道?
“哼,懂一点皮毛,就敢在此大放厥词!”陈玄通依旧板着脸,“此阵乃老夫毕生心血,岂是你能看懂的?”
叶玄似乎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叶玄,无意闯入长老静修之地,还望长老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阵法,用一种带着请教和不解的口吻说道:“长老,弟子只是觉得,此阵若是将那离火之位的灵力输出,再削弱三分,似乎……似乎能让整个阵法的运转,更加圆融无碍?”
陈玄通浑身一震!
离火之位输出过强,导致灵力运转偶有滞涩,这正是他研究了整整十年,都未能解决的难题!
这个年轻人,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了?
是巧合?
还是……
“胡说八道!”陈玄通厉声呵斥,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阵法!再敢胡言,老夫撕了你的嘴!”
叶玄被他吓得“连连后退”,脸上充满了惶恐。
但他退后两步后,又像是忍不住一般,再次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是……若是再引一丝巽风之力,于坤土之位形成对冲,不仅能解决灵力滞涩的问题,还能……还能让整个阵法的威力,凭空提升一倍不止……”
轰!
如果说,第一句话是惊雷。
那么这第二句话,就是一道将陈玄通整个神魂都劈得外焦里嫩的九天神罚!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引巽风之力,对冲坤土之位!
这个想法,这个思路,简直是天马行空,闻所未闻!
但他只在脑海中推演了短短一瞬,便骇然发现。
这个看似疯狂的设想,不仅可行,而且……是完美的!
是唯一能解决他百年困扰的,最终答案!
“你……你……”
陈玄通那张不修边幅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着叶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一个年轻人,用两句话,就给彻底点破了!
这怎么可能!
叶玄见时机成熟,终于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卷《九宫颠倒阵》图谱。
“长老息怒……弟子……弟子也是在这卷偶然得到的残破图谱上看到的……”
“弟子愚钝,看不懂其中玄奥,只是觉得,上面记载的一些东西,与长老您的阵法有些相似之处,所以……所以才斗胆前来,想向长老请教一二……”
话音未落。
陈玄通的视线,已经死死地黏在了那卷玉简之上。
当他看清玉简上那四个古朴篆字时。
《九宫颠倒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位金丹后期的阵法大师,这位在青云宗地位尊崇的长老,此刻,就像一个看到了绝世珍宝的孩子。
他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到叶玄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卷玉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自己的呼吸,会玷污了这件圣物。
“是它……真的是它……”
“老夫找了它一百年……一百年啊!”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滚滚而下。
他一把从叶玄手中抢过玉简,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自己的整个世界。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叶玄都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猛地抓住叶玄的肩膀,那张老脸上,充满了狂热的激动。
“小友!不!叶玄小友!”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陈玄通的忘年之交!最好的朋友!”
叶玄顺水推舟,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长老言重了。既然此物对长老如此重要,那……那弟子便将它赠予长老,也算是物归原主。”
“赠予我?”
陈玄通再次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狂喜。
他拍着自己干瘪的胸膛,唾沫横飞。
“好!好兄弟!”
“你放心!从今往后,在青云宗,谁敢动你一根汗毛,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小友,你有什么想要的?法宝?丹药?还是灵石?你尽管开口!只要老夫有,倾家荡产也给你弄来!”
叶玄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不瞒长老,弟子最近得到一件奇物,似乎需要一种特殊的‘灵血’才能激活……”
“灵血?”陈玄通大手一挥,毫不在意,“要什么灵血?要多少?老夫这就去给你找!”
“似乎……似乎需要蕴含阵道本源的……心头血。”
叶玄的声音,压得极低。
洞府前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玄通脸上的狂喜,慢慢收敛。
他看着叶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叶玄的心,微微提起。
就在他以为对方要反悔的瞬间。
陈玄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比之前还要畅快,还要真诚!
“我当是什么事!”
“不就是要几滴心头血吗!”
“小事一桩!”
他猛地一拍大腿,豪气干云。
“别说几滴!我这条老命都是你给的!你要多少,老夫给你多少!”
说完,他竟真的从储物戒中,摸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说吧,小友,要几滴!”
那张疯狂而喜悦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