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被抽干了空气的深渊。
整个血煞广场,数万修士,仿佛在同一瞬间被施了定身咒。
风停了。
云滞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化作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反复炸响。
杀害厉无情的凶手……是厉无寒?
这怎么可能!
“那行刺之人并非林夭夭,而且厉无寒去慕家雇佣的那名鬼影!”
叶玄心里冷笑,鬼影一直以来无慕家牵扯不断,现在慕家又远离青云宗简直是死无对证。
“你……你胡说八道!”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厉无寒。
他那张因为即将继位而意气风发的俊美面孔,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又在瞬间变得惨白。
他指着叶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一派胡言!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污蔑本少主!”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试图用声音来掩盖内心的惊慌。
叶玄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厉无寒那张扭曲的脸。
他的身体,始终对着高台王座的方向,对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的,恐怖的根源。
厉九幽。
叶玄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枚新的玉简,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
“污蔑?”
他终于开口,平淡的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这里,有你与慕家暗中交易,雇佣‘鬼影’截杀自己兄长的全部证据!”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勾结慕家?”
“他疯了吧?为了少主之位,竟然弑兄?”
“这……这太荒谬了!”
议论声,质疑声,惊呼声,汇成了一片混乱的声浪。
这枚玉简,当然是假的。
里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所谓的“证据”,都是叶玄这三日来,结合苏雨瑶的情报和自己对慕家的了解,精心编织而成。
天衣无缝。
一个因为嫉妒和野心,不甘心屈居兄长之下的弟弟。
一个为了争夺少主之位,不惜勾结外敌,雇佣杀手,截杀亲兄,再完美地将一切嫁祸给死对头青云宗,意图挑起两宗大战,自己坐收渔翁之利的阴谋家。
这个故事,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合理到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在下意识地寻找着支持这个故事的蛛丝马迹。
“父亲!别信他的鬼话!”
厉无寒彻底慌了,他转向王座上的厉九幽,凄厉地辩解,“这是栽赃!这是青云宗的阴谋!”
他当然慌了,因为他真的干过,他不知道叶玄手中的证据是真是假,此刻心里心急如焚,期盼着这只是一场栽赃。
然而,高台之上,厉九幽没有动。
他没有看叶玄,也没有看厉无寒。
他那双死寂的眼睛,只是盯着那枚静静躺在叶玄掌心的玉简。
他本就生性多疑。
长子死得蹊跷,他心中早已有所怀疑。
如今,叶玄抛出的这个“真相”,就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他心中早已埋下的怀疑的火药桶。
他想起了厉无寒平素里对权力的渴望,想起了他对兄长隐晦的嫉妒,想起了慕家为何会突然对青云宗发难……
无数个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被强行串联在了一起!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咯咯咯……小男人,你可真是个天生的坏胚子。”
识海中,炼丹魔皇慵懒的娇笑声响起,充满了愉悦。
“这出戏,本皇喜欢。”
“嘻嘻,轮到我啦!轮到我啦!”
阵法妖圣那欢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新玩具,看好了哦!我要给他加点‘特效’!”
就在厉九幽的心神,被那枚玉简彻底吸引的瞬间。
嗡。
一道微不可查,连元婴神识都无法捕捉的空间涟漪,在高台之上,一闪而逝。
一颗由【寂灭神光弩】核心能量,经过阵法妖圣的“魔改”后,浓缩而成的,比米粒还小的“炸弹”,穿过了护体罡气,越过了层层防御,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在了厉无寒那身华丽的黑金长袍内侧。
厉无寒对此,毫无察觉。
他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父亲那越来越可怕的沉默上。
“父亲!您看着我!我是无寒啊!”
他惊恐地嘶喊着,试图唤醒父亲的理智。
“那个废物说的话,怎么能信!证据呢?他有什么证据!”
证据?
厉九幽也慢慢冷静了下来。青云宗先交出一个李天一,又蹦出一个林夭夭,现在这个叶玄又来指认自己的小儿子。
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这才迟缓的反应过来。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对着高台之上,那个惊慌失措的厉无寒,遥遥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然后,轻轻一点。
“你要的证据,这不就来了么。”
引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不是来自别处,正是从厉无寒的身上,轰然爆发!
一团刺目的,充满了毁灭与寂灭气息的能量光球,从厉无寒的胸口射向厉九幽!
那股狂暴的能量,与当初慕长空在拍卖会上拍下的那件【寂灭神光弩】,同出一源!
厉九幽何等实力,只是惊愣了一瞬,反手一掌,便拍了回去。
看似随意的一掌,却引动着周遭的天地能量,那狂暴的能量光球在这股能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这便是元婴强者的实力么。
两股强大的能量相撞,恐怖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高台。
离得最近的几名天煞宗长老,被当场掀飞出去,口喷鲜血。
整个高台,在一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
厉无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烟尘中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广场的废墟里。
他那身华贵的黑金长袍,被炸得支离破碎。
胸口处,一个焦黑的大洞,深可见骨,正滋滋地冒着青烟。
他没死。
但那股属于【寂灭神光弩】的,独一无二的毁灭气息,却清晰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感知之中!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影像和玉简,还只是“怀疑”。
那么现在,这声射向厉九幽的爆炸,就是铁证!
慕长空当时在无数人眼睛下,拍走的这件【寂灭神光弩】,与其同出一源的力量。就算这位少主浑身上下长满了嘴,恐怕也说不清楚与慕家的关系!
人证(林夭夭)。
物证(玉简)。
动机(争夺少主之位)。
以及,凶器(与寂灭神光弩同源的能量)!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一个人。
厉无寒!
“不……不是我……”
厉无寒躺在地上,口中涌着血沫,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茫然。
“我没有……真的不是我……”
他的辩解,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
没有人听。
也没有人信。
数万道目光,从同情,到怀疑,到鄙夷,最终,化为了冷漠。
一个弑兄夺位的逆子,不值得任何同情。
叶玄收回了手指,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欣赏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出好戏。
终于。
高台的王座废墟之上。
那个始终静坐不动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厉九幽。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股足以压塌天地的元婴魔威,消失了。
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意,也消失了。
他身上,什么气息都没有。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老人。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的废墟。
走过那些惊恐万状的长老。
走到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厉无寒面前。
他蹲了下来。
伸出一只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厉无寒那张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为什么……”
他开口了。
那不是咆哮,不是质问。
只是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心碎的呢喃。
“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厉无寒的身体剧烈一颤。
他看着父亲眼中那片化不开的哀伤与死寂,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灵魂深处涌起。
“不!父亲!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厉九幽的手臂。
然而。
厉九幽的眼中,那最后一丝属于人性的哀伤,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疯狂!
他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啊……”
“我的好儿子……”
“都是我的好儿子啊!”
他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咆哮!
轰!!
一股黑色的魔气,如同火山爆发,从他体内冲天而起,撕裂了云层,染黑了天穹!
在厉九幽那双彻底被血丝与疯狂充斥的眼睛里。
厉无寒,就是那个杀害了他最心爱长子的逆子!
他唯一的血脉,也背叛了他!
他,已经一无所有!
这位元婴后期的魔道巨擘,此刻只剩下疯狂。
他低下头,那双已经看不出丝毫理智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地上的厉无寒。
“逆子……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