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的尽头,就是主灵脉的一条细小支路。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活儿。
需要将两条粗细、流速、属性都截然不同的灵气洪流,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稍有差池,轻则管道报废,重则引发灵气爆炸,将整个矿脉深处都夷为平地。
所有的工匠和阵法堂弟子,都屏住了呼吸,将视线投向了陈玄通。
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只有这位金丹后期的阵法大师,才有能力完成。
然而,一只手,拦在了陈玄通面前。
是魏天。
他背着手,下巴微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开口。
“陈长老,辛苦了。”
“接下来的对接仪式,由我亲自来。”
陈玄通那张本就因为憋屈而涨红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你来?”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天!你懂什么叫灵脉对接吗?这不是你过家家的剑法!一丝一毫的差错,我们所有人都得埋在这里!”
他彻底爆发了。
这些天积攒的怒火,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魏天却连半点反应都欠奉,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懂。但,我懂人心。”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袍。
“此地工程,万众瞩目。谁能保证,没有宵小之辈,没有魔道余孽,想在最后关头,进行破坏?”
“由我亲自主持,以我剑元护持,方能确保万无一失。这是为了宗门安全,也是为了在场所有人的性命着想。”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名为保护,实为抢功。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陈玄通气得浑身发抖。
“我这就是规矩!”
魏天猛地拔高了音量,一股凌厉的剑意,轰然散开。
“我爷爷太上长老,已经准许了!陈长老,你是在质疑太上长老的决定吗?”
“太上长老”四个字,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了陈玄通的头顶。
他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甘,都在这四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愤恨地一甩袖子,退到了一旁,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看着魏天。
矿洞内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魏师兄说得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叶玄又一次“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路小跑到魏天身边,对着众人大声宣布。
“一切,都由魏师兄主持!我们所有人,都听魏师兄的指挥!”
他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让魏天身后的几名跟班,都发出了毫不掩饰的嗤笑。
在场的工匠和弟子们,看向叶玄时,更是充满了鄙夷。
软骨头。
马屁精。
这种人,究竟是怎么得到宗主青睐的?
叶玄对这些视线,恍若未觉。
他只是“惶恐”地搓着手,对着魏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魏师兄,那……那就开始吧?”
“哼。”
魏天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大步走到管道的尽头。
那里,幽蓝色的灵气管道,与闪烁着五彩光华的灵脉支路,仅仅相隔三寸。
对接仪式,正式开始。
魏天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伸出两根手指,并指成剑。
一缕精纯至极的白色剑元,从他的指尖溢出,化作两道柔和的光带,分别缠绕住了管道和灵脉。
这是剑修独有的“剑气牵引”之术。
用自身剑元作为桥梁,引导两股外部能量。
理论上,可行。
但在场的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玄通更是死死地盯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体内的灵力已经提至巅峰,随时准备出手救场。
魏天毕竟是剑修。
他的剑元,霸道有余,而精巧不足。
只见那两股被牵引的灵气,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是处在失控的边缘。
魏天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显然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但他不能退。
在这么多人面前,他绝不能承认自己不行!
他低喝一声,体内的剑元,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强行镇压!
用绝对的力量,去抹平那两股灵气之间的冲突!
粗暴!野蛮!
但,有效!
那两股狂躁的灵气,竟真的在他的强行镇压下,缓缓地,开始靠拢。
三寸。
两寸。
一寸。
魏天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抹得意的,夹杂着疲惫的笑容。
成功了!
这项足以载入宗门史册的伟大工程,将在他魏天的主持下,完美收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宗门大典上,爷爷魏征那赞许的目光,和李青玄那张铁青的脸。
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借此功劳,晋升核心,将叶玄这个跳梁小丑,狠狠踩在脚底的画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就在那两道截然不同的灵气,即将触碰到一起的零点零一秒。
一直低着头的叶玄,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精光。
一念三千界!
凝!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只有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万倍的空间涟漪,无声无息地,作用在了魏天引导的那股灵气之上。
那道涟漪,是如此的微小。
小到,连近在咫尺的陈玄通,都未曾察觉。
但对于那两股本就在失控边缘的狂暴能量而言,这根“发丝”,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平衡,被打破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矿洞的最深处,轰然炸开!
那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更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突然被针尖刺破。
所有人都看到。
那两股即将融合的灵气,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控制!
幽蓝色的管道灵气,与五彩斑斓的主脉灵气,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没有产生更剧烈的爆炸。
而是形成了一个诡异的能量漩涡!
下一刻。
那股狂暴到极点的混合能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沿着魏天尚未收回的剑元,疯狂地,倒灌而回!
“不好!”
魏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整个人,便被那股狂暴的能量洪流,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胸口。
噗!
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了出去,在坚硬的岩壁上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大坑,然后才滚落在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数息之后。
人形大坑里,才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魏天挣扎着,从坑里爬了出来。
他原本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底金纹长袍,此刻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还冒着缕缕青烟。
那张英俊的脸,被熏得漆黑,活像刚从灶坑里钻出来。
最滑稽的,是他那一头精心打理的长发,此刻已经被烧焦了大半,东倒西歪地翘着,散发出一股烧焦的糊味。
狼狈。
狼狈到了极点。
“哎呀!魏师兄!你没事吧?!”
一声充满“惊慌”与“关切”的叫喊,打破了死寂。
叶玄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想要伸手去扶,却又被魏天身上残留的电弧烫得缩回了手。
“都说了!都说了这种专业的事情,要让陈长老来啊!”
“您看您这……唉!这可怎么办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魏天身上还在冒烟的衣服,那焦急的模样,仿佛真的在为魏天担心。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魏天的脸上。
“你……滚开!”
魏天一把推开叶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羞愤欲绝。
他想发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技术失误。
这是纯粹的技术失误!
他能怪谁?
他只能怪自己!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自作自受!”
陈玄通冷哼一声,终于动了。
他大步上前,看都懒得再看魏天一眼。
他来到那团失控的能量漩涡前,双手齐出,十指翻飞,结出一连串玄奥复杂的手印。
“定!”
“分!”
“合!”
他口中念念有词,动作行云流水。
那团之前还狂暴无比的能量漩涡,在他的操控下,竟是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仅仅十几个呼吸。
能量被重新分离,梳理,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完美弧度,轻柔地,融合在了一起。
嗡!
一声轻鸣。
幽蓝色的管道,与五彩的灵脉支路,完美地对接在了一起。
一股精纯、磅礴的灵气,顺着崭新的管道,开始缓缓流淌。
成功了。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周围那些工匠和弟子,看着陈玄通的背影,充满了敬畏。
再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灰头土脸的身影时,那敬畏,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嘲弄。
魏天感受着那些刺眼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次,他丢人,丢到家了。
而叶玄,这个他眼中的跳梁小丑,虽然同样被人鄙夷着“软弱”,但至少,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不善阵法,却尊重专业”的“谦逊”态度。
管道,已经接通。
一股股精纯的灵气,开始源源不断地,从主灵脉,流向那条被魏天“亲手修正”过的管道。
流向那个被他“钦定”的,位于矿脉最深处的“龙穴”。
叶玄站在人群的角落,低着头,没有人注意到。
他的心神,却已经沉入了那条管道的最深处。
他能“看”到。
那股精纯的灵气,冲刷着管道,最终,汇入了他埋下的那个“出口”。
在那里,岩壁的深处。
一颗被阵法妖圣提前种下的,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种子”——【阵心之魂】的雏形,在接触到这股灵气的瞬间。
轻轻地,搏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