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妒忌(第1/2页)
卢悚冷冷看着身前这少年,许久未言。
那样子,仿佛身前之人不是什么点头之交的南渡底层士族子弟,而是什么生死仇人一般。
刘阿乘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确定自己没误会之后,非但不急,反而继续含笑来言,就仿佛没看到对方表情一般:
“阿悚兄,其实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拜访的,你既来了,那就更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全都是无依无靠之人,隆冬将至,若无救济,必然生灵涂炭,僵尸十里。我久闻天师道救济天下之志,你本人我更是亲眼所见的,素来喜欢救困扶危。何况咱们俩家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你莫说了,你今日便是说出花来,也不可能与你有救济。”卢悚似乎才回过神一样,忽然抬手止住对方。“刘阿乘,我们天师道自然是要救人的,但五斗米五斗米……天底下没人的粮食、布匹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只救能自救之人,而这个自救的限度就是五斗米,否则就要连累教中本来得救之人不得救……你们这些人,只要有五斗米,我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与你们授箓,若没有,请恕我们穷困,自家冬日也要数着米过日子。”
刘阿乘连连点头,但眼神飘忽,似乎还在想什么。
“况且,我今日来也不是以天师道授箓祭酒的身份过来。”卢悚继续言道。“乃是以本郡户曹的身份过来……郡中移文,说你们这里出了贼人夜袭引发的人命案,但贼人和你们这些杀伤贼人的各自连户籍都无,无法入案,着我过来确定户籍。”
刘吉利迟疑了一下,明显想问什么,但似乎是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还是刘乘,毫不顾忌,立即惊喜来问:“如此说来,郡中要给我们冬日救济了?我就说阿悚兄绝不会见死不救,竟然走的是官方门路……”
“官方也没有门路。”卢悚肃然道。“刘阿乘,你不要想东想西了,你自家留下来的,便该自承其重。我今日过来,只是给打死那贼人的人还有做贼被你们抓到的人授白籍。要动仓储,须功曹出面,而功曹断不会在其余各郡国都没有动的时候擅自动仓储,尤其是眼下大都督在病中,只琅琊这里开仓济民,只怕是要被人误会我们袁内史想要邀买人心,有什么别的意图呢……这个道理,别人不懂,刘阿乘你怎么可能不懂?”
被人用原话怼了回来,刘乘也自是无奈,只能苦笑,却还是认真拱手:“让阿悚兄见笑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说着,竟然又将自己这些天卖柴火都卖不出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卢悚依旧板着脸冷冷听着,似乎这里人都欠他似的……倒真不能说不是,最起码前几天杀人的凶器都是从人家那里“借”来的,这两个人模人样的流民营地总管身上那套衣服更是人家直接赠送的,再加上五斗米道客观吸收了大量无处可去的流民……所以,无论是刘阿乘、刘吉利,还是这个营地,好像还真是欠人家卢祭酒兼卢户曹的。
就这样,听完卖柴火的大男孩的故事后,卢悚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摆手:“谁是涉案人,过来这里定个户籍……我记一下,今日回到郡府就给录到白籍上去。”
听这意思,即便是落籍都懒得将营地里的人给顺便全落了,只给落特定涉案人员,而且他本人也懒得往里钻。
对此,二刘无话可说,只能将那伙打杂兼巡逻的喊过来,今日留在营地里的七八人,给录了名字、年龄、性别、身高体貌、家中关系、原籍位置,然后就无了……刘阿乘在旁边垫着脚看了半日,都不知道自己落脚的这个地方唤作什么。
按照传统,如果这个营地能存活下来,而且是几千人规制,应该会重新给命名一个里。
至于什么士族身份,追溯父祖谱系,获得爵位,被官方记录,纳入九品中正制考察名单,就是另一套东西了,是跟白籍相互独立的不说,关键是这卢户曹连给刘阿乘录入一下白籍的心思都无。
当然,就好像老百姓证明身份本质上还是靠邻里、邻籍指认一样,真正的士族身份本质上还是刘吉利上次说的,看有多少士族认你爹和你。来个桓征西征辟你去做属吏,那你就是个士族,谢家把女儿嫁给你,你也一定是士族,什么文书都能给你补上,谁说你不是都不行。
否则便是籍贯上是个士族,那最多是用来逃税的。
这不是开玩笑,刘阿乘来这里已经听说了,因为黄籍需要登记士庶身份、田产财富什么的,很多财主、地主偷偷贿赂本地户曹,求个士族户籍,编个谱系,根本就是寻常事。
但这种士族,根本做不得官,也不会有士族联姻,因为人家自有自己的圈子,根本不认得你。
而刘阿乘想到这里,心中微动,却没有直接做声。
一直到那卢悚黑着脸亲笔记录完一整张纸,然后带着几名不晓得是庄子里跟过来天师道中人还是郡中户曹属吏又或者两者兼是的绛色头巾随员离开时,其人方才再度跟上,在山谷口那里低声喊住对方:
“阿悚兄,是不是那些郡吏在借此事排挤你?”
卢悚一愣,本能便要驳斥,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夸过对方聪明,这种驳斥未免可笑,也是当场有些不上不下。
“阿悚兄。”刘阿乘叹了口气,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我们委实不晓得这事竟牵累了你……我让吉利兄去报案,不过是穷途末路,想借此提醒郡府我们这些人都快冻饿死了,让他们赶快救济,如何晓得竟然是你做了琅琊郡的户曹掾?况且,便是知道,以我们的眼界,只会为你高兴,哪里能想到连你这种家世又有杜明师撑腰的人做个户曹掾都要被人排挤呢?
“实在是对不住,让阿悚兄受委屈了。”
卢悚望着眼前的少年,一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敷衍点下头,转身离去。
结果走了几步,复又回头,终于将肚子里那句话给送了出来:“刘阿乘,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刘阿乘俯首不答,只是再三行礼。
卢悚匆匆而去,却浪费了二刘大半天的宝贵时光,二人眼瞅着今日再赶过去也做不了什么市场调研了,干脆留下去分拣柴火。
可还没到中央场地呢,刘吉利就有了些不对劲的情绪,等到了地方,一屁股坐下,还没开始分拣呢,其人就指着身前的柴火,言辞沮丧:
“阿乘,咱们现在算不算处处碰壁?你说的柴薪分层卖的法子一直没成,去找官府提醒他们开仓济民的法子也没成,还要被人嘲笑自不量力做蠢事。”
“这算个什么事啊?”旁边的刘阿乘无语至极。“挫折当然是有的,但你年纪轻轻的一遇到挫折就这个样子,哪里能成大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7章妒忌(第2/2页)
刘吉利也有些无语,什么叫“年纪轻轻”?
但他也确实无法遮掩自己的沮丧,只能叹气:“阿乘,不是我受不得挫折,只是我这几年全都白费了,实在是有些怕了。”
“那我说实话。”刘阿乘已经开始拣柴了。“事情是遇到挫折了,但咱们一开始不就晓得,这事八成会受挫吗?除此之外,你有没有发觉,咱们想求的人望反而有了明显的成果……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会有这般好、这般快的结果。”
“你从谁那里看到咱们人望上去了?”刘吉利摇了下脑袋,明显觉得哪里不对。“任公走后,咱们接触的士族不就这一个人吗?而此人面前咱们原本还有些脸面,如今只剩下冷嘲热讽而已。”
“吉利兄再想一想,那厮对咱们真是变差了吗?”刘阿乘低着头,毫不迟疑反驳。
刘吉利终于愣住,似乎抓到点什么,却又一时不能理清头绪,过了很久方才坐在那里抱着怀缓缓出言:“你是想说,之前这卢悚,还有那徐上师,其实从未瞧得起咱们过?只因为我们那时候扯着任公、高屯将乃至于大都督的虎皮,方才敷衍我们,给我们衣服,本意上只把咱们做乞丐?”
“有这个意思,但不止。”刘乘掰着手中劈柴枝丫,认真以对。“若是以前卢悚是十分瞧不起咱们,现在是五分瞧不起咱们,我都不会说咱们有了人望……吉利兄,我问你个事情,你跟我说实话,你今日回来从一开始见到卢悚就没主动说上话,一直到刚刚这般沮丧,是不是在妒忌他?”
刘吉利略显尴尬,但二刘关系到底是稳妥的,这种面子上的事情倒不至于不能答,所以在瞥了眼周围好奇看着自己二人的妇孺之后,其人到底是在压低声音后,承认了这个事实:“怎么可能不妒忌?都是流亡士族,都是北面来的,都是孤身一人,咱们穷的衣服都没有,冬天卖个柴火都卖不出去;而人家就因为一个家传道人的身份,直接就有杜明师这种靠山,非但吃喝不愁,还得了那么大一个坞堡,还一转眼就做了郡中户曹掾……做了户曹掾,便说明他的士籍已经妥当,而且还能直接攀附上袁质这种人物,将来前途也打开了,怎么可能不妒忌?便是你说他被排挤,那也是他的同僚妒忌他。”
“那我要是说,他刚刚也妒忌咱们了,你信吗?”刘阿乘连连点头,待对方说完,复又捏着劈柴反问。
“开什么玩笑?”原本发泄了一气的刘吉利都已经要低头干活了,此时复又被气笑了。“阿乘便是要安抚我,也不能胡说八道,他如何妒忌我们?”
“若是他不妒忌我们,为何要对我们作色发怒?”刘乘似笑非笑对道。“吉利兄,你想想,他刚刚只是对郡中那些排挤他的人生气吗?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我们与他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迁怒,便至于此吗?”
刘吉利想起卢悚走前最后一句话,心中一惊,已经信了三分,但还是不解:“他全程确实是冲着我们发的怒……但要说妒忌,他能妒忌我们什么?”
“妒忌我们可以率性自为,自己敢做自己的事情。”刘阿乘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答案。“吉利兄,我们自然是妒忌他又有这么大的坞堡可以凭附,又能轻易做郡吏,还是户曹掾这种实权的郡吏……但我问你,他对自家眼下情状果然乐意吗?”
“他凭什么不乐意?”刘吉利一时有些气急败坏之态。“他都这样了还不乐意,我们算什么?”
“确实。”刘阿乘摇头叹道。“换我我自然乐意,但我还是觉得他大约不乐意……我换个问法,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晓得此中门路,我问你他为什么能刚到京口,就直接被去管那么大的坞堡,还这么快成了郡中户曹掾?”
“可能是这厮在北方道门中身份高……”
“他在北面道门地位再高,到了南方又如何?他族兄卢嘏在北方,也是袁质一般的身份,到了这里怎么就不灵了?还要靠着这个族弟去杜明师坞堡里打秋风?”
“那……或许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此人……”刘吉利终于压住自己情绪,咂摸出味道来了。“不对!若是杜明师真心看顾卢悚,为此人前途着想,既不该让这人在坞堡里过问庶务,也不该让他这么快做郡吏,而是应该带着他去会稽见那些清谈名士!给他安排个北方家传道学渊博的名号,让他去清谈,去养望,再努力给他寻个好婚姻,这样才能做大官。”
“我之前随吉利兄你第一次去那个坞堡时就觉得惊异,这么大的坞堡,这么好的产业,而且还挨着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便是你来京口两三年,想到买好器械,也是第一个想到彼处……可见,这种坞堡,便是杜明师名下也少见。”刘阿乘叹气道。“偏偏你也说,杜明师整日在江左往来,尤其是要在建康城内与达官贵人们周旋,根本没时间留在坞堡里做管束。更兼你之前的说法,天师道这些人再富庶,那也根子上与咱们也没区别,都是没官做的底层士族,杜明师这么大名气,都没见到会稽王给他个大官做,何况是其他人呢?”
“我懂你意思了。”刘吉利猛地一拍大腿,仰天一叹。“我懂阿乘你的意思了!我比你早来两三年,道理都懂,却居然被一个郡吏的身份一叶障目……杜明师根本没有高看这卢悚的意思,他只是把卢悚当成了一个看门犬!
“让他做户曹掾,本意是要替他保护和遮蔽这个坞堡,而不是为了他前途。咱们再多想一想,若是卢悚家中在北方道门地位确实高,那可能还有杜明师忌惮他,用郡吏身份与坞堡庶务拴住他的意思。”
话到这里,刘吉利再三摇头:“卢悚竟真是在妒忌咱们!他知道,咱们虽然过得苦,却是在走正经的士族路子!而且是咱们自家跳出庇护,宁可穷困潦倒也要走自家的路子,他就更加羞耻!今日他对我们,根本就是恼羞成怒!”
刘阿乘低着头,分辨着木柴,心中则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这口气,一半的确是为卢悚所感慨,他不是在刻意误导刘吉利,而是事情大概率真就是如分析这般;另一半,则是为刘吉利勉强放下沮丧心态而稍微放松下来……人家卢悚是恼羞成怒不错,但眼下他们二刘自家的处境也到了一定份上,刘吉利是他唯一的合作伙伴,也是江左这边知情人,没有他协助,自己这个项目可进行不下去。
所以,事情还得绕回来,得赶紧想法子把柴薪高价卖出去。
明日就得去建康。
————————我是不知道该写啥的分割线——————————
太祖流离江左,逢隆冬,官府不济,宗族丁壮皆走,独浪与之留营,亲负薪以赡孤寡。然二人力薄,常有不济,太祖亦时馁,多赖浪年长善抚之。
——《新齐书》.列传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