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汐月城外的护城河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奔流不息。
自董王执掌灵材采办局,转眼已是一月有馀。
这短短三十馀日,灵材采办局上下的气象可谓焕然一新。
往日的暮气沉沉丶推诿扯皮被一种奇异的高效与热情取代。
无论职位高低,人人干劲十足,对董王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原因无他,唯「利」字而已。
发俸日那天,当董王果真依照约定,在朝廷俸禄之外,自掏腰包将额外的那份勤政津贴。
从力工的二十灵石到副主事的八百灵石,足额发放到每个人手中时,整个衙署彻底沸腾了。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感激涕零者有之,对天发誓效忠者有之。董王的威望,在这金灿灿的灵石光芒映照下,达到了顶点。
周文渊和钱富捧着额外到手的八百灵石,手都在抖,最后一点观望和小心思也化为了死心塌地的追随。
这一个月来他们胆子也大了,采办署的库存完全成了他们敛财的金库,只要董王想要什麽,他们会立马安排的明明白白。
也就这短短一个月时间,他们二人手里已经有两万灵石了。
这位主事,是真敢给,也真能给!
至于董王自己,这一个月更是过得如鱼得水。
凭藉着灵材采办署主事的合法身份和之前编织的庞大关系网,他采办的手段愈发精妙。
哪些物资可以「合理损耗」,哪些库存可以「灵活调剂」,哪些采买订单可以「优化供应商」,都被他玩出了花。
倒卖丶转手丶吃回扣丶虚报价格……各种灰色操作带来的利润,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汇入他(或者说沈烈)的私库,数额之巨,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蛟迟君都暗自心惊。
与此同时,凭藉雄厚的财力丶豪爽的做派和「让玄穹再次伟大」的响亮口号,董王在汐月城的社交圈迅速扩张,与许多老牌贵族丶新兴豪门都建立了「深厚友谊」。
酒宴不断,称兄道弟,俨然已成为帝都上层圈子里一位举足轻重的新贵。
一切都在按照沈烈的计划稳步推进,玄穹帝国这头巨兽体内的「蛀虫」网络,正变得越来越致密,汲取养分的能力也越来越强。
然而,就在这一片「繁荣」与「和谐」之中,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打破了汐月城表面的宁静。
这一日,天光正好,董王正在衙署内堂,听取周文渊关于下一季度几处大型灵矿采购预算的汇报,钱富在一旁殷勤地煮着灵茶。
忽然……
「咚!」
一声沉重丶悠远丶仿佛自九霄云外传来,又直击神魂深处的钟鸣,毫无徵兆地响彻了整个汐月城上空!
钟声苍凉丶悲怆,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肃穆。
堂内三人皆是一愣。董王眉头微蹙,周文渊和钱富脸上则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咚!!」
第二声接踵而至,比第一声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音波仿佛有形质般扫过全城,连衙署窗棂都发出了细微的震颤。城中隐约传来了喧哗声。
「这……这是……」
钱富手中的茶壶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咚!!!」
第三声丧钟,如同最终判决,轰然敲响。
三声连响,间隔均匀,悲意绵长,笼罩四野。
「三声丧钟……」周文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有些发乾,「国丧之礼……难道帝国有……大帝陨落了?」
玄穹帝国,唯有皇室供奉的大帝级强者寿终正寝或意外陨落,才会在帝都敲响三声丧钟,举国哀悼。
这是最高规格的丧仪!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丶越来越清晰的喧哗与骚动。
衙署外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
董王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大帝陨落?
玄穹那十一位「大帝」里,终于有撑不住的了?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上却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副惊愕丶继而沉痛的模样。
「竟有此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语气沉重,「速去打探,究竟是哪位大帝仙逝?」
钱富连忙应声:「是,下官这就去宫门处打听!」
说罢,匆匆离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汐月城已彻底被一股悲肃的气氛笼罩,街上的行人神色惶惶,店铺陆续挂出白幡,皇宫方向更是传来隐约的恸哭与钟磬之音。
约莫半个时辰后,钱富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脸上带着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大丶大人!打听到了!」钱富灌了口冷茶,压低声急促道,「是……是坤元殿的傅玄坤,傅老帝君,
据宫里的说法,傅老帝君于昨夜子时,在闭关静室中安然坐化,寿终正寝!享年……享年七千二百三十三岁!」
「傅玄坤?」
董王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两年前他潜入宣王府书房,翻阅那本漏洞百出的玄穹大帝实录时,似乎看到过这个名字,属于那八位成帝经历疑点重重的「伪帝」之一。
一个依靠资源堆砌丶勉强达到合道巅峰,三次渡劫失败却侥幸未死,拥有部分帝威的「伪帝」,他的「寿终正寝」。
恐怕并非简单的天人五衰,更有可能是伪帝修为的极限已到,无法再维系那虚假的「帝位」光辉,彻底道殒了!
这对玄穹帝国而言,不仅仅是损失一位高端战力那麽简单,更可能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其他伪帝,是否也快撑不住了?
那精心营造的「十一位大帝」威慑泡沫,是否即将被戳破?
然而,这些念头只在沈烈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面上迅速堆满了极致的悲痛与震惊,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踉跄后退半步,以手扶额,声音带着颤抖:
「傅……傅老帝君!竟是傅老帝君!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为我玄穹镇守国运超过七千载,
德高望重,功勋卓着!怎……怎就突然……」
他痛得几乎说不下去,演技浑然天成,让人看不出丝毫破绽。
周文渊和钱富也被这气氛感染,面露悲戚。
傅玄坤在玄穹国内名声不小,虽常年闭关,但毕竟是明面上的大帝,他的逝世,对国民心理和帝国威望的打击是实实在在的。
「大人节哀……」
周丶钱二人低声劝慰。
董王「勉强」平复了一下情绪,
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要化悲痛为力量的坚毅,他看向钱富,语气郑重:「陛下……陛下龙体可还安好?朝廷……朝廷有何谕示?」
钱富忙道:「陛下闻讯,悲痛不已,已下旨辍朝七日,举国服丧,
礼部丶宗正寺丶钦天监已全力运转,筹办傅老帝君的身后哀荣,
具体丧仪规制,怕是要等内阁与礼部详细议定后再行颁布。」
董王点了点头,背着手在堂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身看向皇宫方向,脸上露出一种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的激昂神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堂外隐约能听见:
「傅老帝君仙逝,实乃帝国之殇,苍生之痛,值此国丧之际,我等臣子,更应尽心竭力,为君分忧,送老帝君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文渊和钱富:「传本官的话下去,灵材采办署上下,自即刻起,除必要值守,
一律斋戒素服,为傅老帝君亡灵祈福,衙署内一应喜庆装饰丶宴饮娱乐,全部暂停!」
「是!」
周丶钱二人连忙应道。
董王又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可能存在的听众:「如此国之柱石崩殂,丧仪必当隆重,
方能彰显天恩,安抚民心,震慑外邦,所需一应灵材丶宝药丶仪仗之物,必是海量……」
他猛地一握拳,脸上露出决绝之色:「我董王虽位卑,亦知忠义,值此帝国需要之际,岂能坐视?周主事,钱主事!」
「下官在!」
「你二人立刻清点局内库藏,尤其是那些适用于大型仪典丶陵寝布置丶祭奠之用的灵材丶香木丶宝玉丶灵绸等物,列出详细清单备用,
同时,发动我们所有商行渠道,密切关注相关物资行情,若有急需紧俏之物,不计成本,先行垫资采购储备!」
他目光炯炯,语气斩钉截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只要礼部有所需,我灵材采办局,定当倾尽全力,配合朝廷,
将傅老帝君的丧事,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要让全大陆都看到,
我玄穹帝国,对功臣的尊崇,对传统的坚守,对再次即将伟大的决心与底气!」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深意切,充满了「忠君爱国」的激情与「勇于任事」的担当。
周文渊和钱富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这位董主事不仅会搞钱,关键时刻更是靠得住丶有格局。
于是连忙躬身领命:「大人高义!下官等定当办妥!」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董王在灵材采办署的这番表态,经由各种渠道,迅速传到了相关官员甚至一些皇室成员的耳中。
在举朝悲戚丶大多官员还在懵懂或盘算自身得失之际,一位新任的六品主事能有如此「觉悟」和「行动力」,无疑令人印象深刻。
不久,工部尚书李维忠的嘉勉手谕便送到了董王面前,称赞他识大体,顾大局,忠悃可嘉。
甚至宫内也有隐约风声,说陛下闻之,虽在悲痛中,亦微微颔首。
董王恭敬地收下手谕,对着皇宫方向遥遥一拜,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痛而坚毅的表情。
只有回到内室,独自一人时,他眼中才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傅玄坤的死,对玄穹是打击,对他而言,却是绝佳的机会。
一场国丧,必然伴随着巨大的资源消耗和权力洗牌。
他正好可以借「协助办丧」之名,更深入地介入帝国的资源调配体系,结交更多实权人物,甚至……在那些用于陵寝丶祭祀的「特殊物资」上,再做些手脚,进一步掏空帝国的底蕴,同时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
「送葬?」他低声自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本官不仅要送这位伪帝风光下葬,还要顺便,再薅一波大的羊毛,
傅玄坤啊傅玄坤,你活着没给玄穹带来多少真实好处,死了,倒是能为本大爷的计划,贡献最后一份价值,这也算,死得其所了。」
窗外的汐月城,白幡渐渐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