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那颗曾经戴着平天冠的头颅,在宫门广场冰冷的地面上滚动,最终静止时双目圆睁的模样,如同一个狰狞的烙印,深深烫在了每一个目睹或听闻此事的玄穹人心头。
皇权不可侵犯的神话,如同脆弱的琉璃,在那口极品灵器闸刀下,与赵宇的脖颈一同,被斩得粉碎。
帝国的中枢,汐月城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以董王为首的内阁迅速颁布了一系列诏令,宣布内阁监国时代的开启,废除物理意义上吃人的菜奴制。
减免部分赋税,并大肆宣扬「皇帝虚位,阁臣共治」的「新政理念」。
街头巷尾贴满了措辞激昂的告示,宣称一个没有独裁暴君丶权力归于贤臣丶万民共治的伟大玄穹即将到来。
然而,在这表面歌舞升平丶万象更新的喧嚣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甚至更加汹涌。
毕竟,这个帝国太大了,旧有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对赵氏皇权的惯性忠诚也远未随着赵宇的人头落地而彻底消散。
尤其在军方,在那些手握实权丶镇守四方的边军统帅之中,赵宇被公开弑君丶皇权被如此践踏的行径,激起的不仅是兔死狐悲的恐惧,更有滔天的愤怒与强烈的反弹欲望。
而其中,反应最激烈丶也最有能力做出反应的,便是兵部尚书——严奉君。
这位在朝堂上被董王压制得几近边缘化丶甚至眼睁睁看着皇帝被弑却无能为力的老臣,在赵宇死后,便称病闭门不出,实则内心早已被愤怒丶恐惧与不甘的毒火炙烤得近乎疯狂。
严家世代将门,与皇室关系匪浅,他本人更是深得赵宇信任,才能稳坐兵部尚书之位多年。
董王的新政早已触犯了他的根本利益,而弑君之举,更是彻底践踏了他心中恪守的君臣纲常与武人忠义。
「乱臣贼子!国贼!魔头走狗!」
严府最深处的密室中,严奉君须发戟张,再不复朝堂上的隐忍模样,他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铁木桌案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拳印。
「公开弑君,废黜帝权,还要立什麽吉祥物小儿!他董王想干什麽?
是要将我玄穹万载基业,彻底拖入魔道,拆骨吸髓吗?!」
密室中还有数人,皆是气息沉凝丶面容刚毅的武将,或穿着便服,或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各地秘密赶来。
他们中有镇守西北防备燎原军的「镇北侯」张贲,有掌管东北边军精锐「黑云骑」的统帅罗孽,有负责帝都外围部分防务丶但因赵宇之死被边缘化的禁军副统领之一韩猛,还有几位来自其他重要边镇的实权将领心腹。
这些人,或是严奉君多年经营的嫡系,或是对董王新政极度不满者,亦或单纯是无法接受弑君事实的皇权拥护者。
他们聚集在此,目的只有一个——造反!
颇有罗马三世纪,胜兵必骄,骄兵必反的味道。
「严老尚书所言极是!」镇北侯张贲脸色铁青,「那董王勾结魔头沈烈,不仅祸乱朝纲,更是与天虞勾结,
出卖帝国利益,我西北军中,如今竟有部分兵甲来自天虞,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长此以往,军心涣散,国将不国!」
「禁军如今被那治安会和董王党羽把持,宇文拓那厮也是个没骨头的!」
韩猛咬牙道。
「但禁军中仍有不少忠于陛下的老兄弟,只是群龙无首,被压制得厉害。」
「严大人,」黑云骑统帅罗孽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音,「您是老帅,是兵部尚书,更是先帝信赖的托孤之臣,
如今国难当头,奸佞当道,唯有您能振臂一呼,集结忠义之士,清君侧,诛国贼,复我皇权,正我玄穹国本!」
「对!清君侧!诛国贼!」其他人纷纷附和,眼中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他们或许各有盘算,但至少在「推翻董王,恢复旧制」这一点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严奉君看着眼前这些与他同仇敌忾的将领,心中悲愤稍抑,涌起一股孤注一掷的豪情与沉重如山的责任。
他知道,这是在行险,是在与如今权势滔天丶背后大概率有鬼王座那等恐怖存在支持的董王为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丶九族尽灭的下场。
但,他别无选择。
无论是为公(玄穹国祚),为私(家族存续与个人权势),还是为心中那点尚未泯灭的「忠义」,他都必须拼死一搏。
「诸位将军!」严奉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董贼势大,更兼有魔道枭雄为其后盾,硬拼绝非上策,我等需周密筹划,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他走到密室一侧,掀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玄穹帝国军事舆图。
「张侯爷,你的镇北军需秘密向铁壁关一带集结,藉口防备西北燎原军异动或天虞威胁,
铁壁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距离帝都不过三千里,精锐骑兵突进,三日可至!」
「罗将军,黑云骑化整为零,以剿匪丶演练为名,分批秘密南下,潜伏于帝都东北方向的落星山脉待命,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藏。」
「韩副统领,你在禁军内部,联络可靠之人,但切记不可妄动,只需掌握关键宫门丶武库丶传讯法阵的位置即可,待我大军兵临城下,里应外合!」
他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布置着一个个看似隐秘的调动节点和联络暗号。
其他将领认真聆听,不时补充细节。
一个以严奉君为核心,串联西北丶东北边军及部分禁军力量的复辟网络,在这间昏暗的密室里,悄然织就。
「联络各地尚有忠心的州郡长官丶世家,许以重利,争取支持。」
「暗中筹集粮草丶军械,尤其是破法弩丶攻城锤等物,可秘密通过旧日关系,从一些尚未被董王完全控制的工坊或库存中挪用。」
「最关键的是时机!」严奉君目光锐利,「董贼如今看似稳固,实则根基虚浮,
其所依仗,无非是鬼王座之武力,以及用利益收买的一群趋炎附势之徒!一旦我等以雷霆之势发动,
打出清君侧丶复皇权的旗号,朝中必有心怀旧主丶敢怒不敢言者响应!届时,内外夹攻,或有胜算!」
「只是……那鬼王沈烈……」张贲面露忧色。
那场短暂却毁天灭地的大帝之战,其威势早已传遍高层,令人心胆俱寒。
严奉君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沈烈固然可怕,但他毕竟是魔道,不可能长期坐镇玄穹中枢,
据我所知,鬼王昨晚显露真身后,不久便再次隐匿,似乎并未常在董王府露面,
只要我们行动足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帝都,扶立新君,昭告天下,形成既定事实,届时就算是沈烈,
难道还能公然与整个玄穹的大义对抗,再次屠戮皇族不成?他也要顾忌大陆公议!」
这番话,既有自我安慰,也有几分道理。
董王行事虽然肆无忌惮,但终究披着「内阁首辅」的皮,许多事需要合法外衣。
一旦他们迅速造成拨乱反正的既成事实,或许真能将其逼退。
计划在紧张而充满希望的气氛中敲定。
众人歃血为盟,约定以三月为期,各自秘密准备,待秋高马肥丶粮草齐备之时,同时举事,直捣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