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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妖界战神

    血渊老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回血渊谷的。

    他只记得一路疯狂燃烧本源,将血遁秘术催发到极致,连体内那颗温养了八千年的血魂珠都裂开了三道细纹。

    身后那两道令他窒息的帝境气息丶那道斩破虚空的幽暗剑光丶还有那些如同蝗虫过境般吞噬他五千血渊卫的黑色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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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梦魇,死死攫住他每一根神经。

    直到双脚踏上血渊谷熟悉的地面,闻到那股令人安心的丶粘稠甜腻的血煞之气时,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老祖!您回……」一名留守的血渊谷管事连忙迎上,话音未落,便被血渊老祖一把推开。

    「滚!都滚!」

    血渊老祖声音嘶哑,兜帽早已在遁逃中脱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丶布满细密皱纹的老脸,哪里还有半点大帝巅峰的威严。

    「传令,谷内所有禁制全开,血河大阵即刻启阵,

    还有,去丶去把所有能调动弟子都召集过来!快!」

    管事从未见过老祖如此失态,吓得连滚带爬地去传令了。

    血渊老祖跌跌撞撞冲进自己的血晶大殿,一屁股瘫坐在那尊他坐了万年的骸骨王座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王座冰凉,却无法平息他胸腔中擂鼓般的心跳。

    冷静……冷静下来……

    他在心中反覆告诫自己。

    活了近万年,什麽风浪没见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正面面对那两个深不可测的人族大帝时,从骨髓深处生出的恐惧。

    不是对实力的忌惮,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不知道那两人到底有多强,不知道他们还有什麽后手,更不知道那柄能斩裂虚空的幽暗长剑还有几柄。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怖。

    更可怕的是,他感知到的那几道正朝入口方向赶去的其他妖皇气息,在他遁逃之后,似乎也停滞了。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那几个人族大帝,完全有能力同时对抗多位妖皇!

    或者……那几个平时面和心不和的同族,根本不想为他冒险!

    「该死……都该死……」

    血渊老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王座扶手的血色晶石中,留下深深的指痕。他眼神闪烁,时而凶戾,时而又被恐惧取代。

    跑吗?

    现在就跑。

    他储物戒里有万年积累的珍宝灵药,有足以支撑他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宗立派的资源。以他的修为,无论逃到天玄大陆哪个角落,都能被奉为上宾。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掌控血渊谷近万年,沾染过无数生灵的鲜血,也建立过妖族八域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赫赫威名。

    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抛下经营万年的基业,仓皇逃命?

    那些他平日里看不上眼的同族妖皇,会如何嘲笑他?

    那些他麾下成千上万的妖族儿郎,会如何唾弃他?

    还有……那个人。

    那个曾被他亲手从妖轮境的垃圾堆里捡回来丶供他修炼资源丶却因一次惨败就自暴自弃的家伙。

    若知道自己连打都没打就跑了,恐怕会用那双死鱼眼里仅剩的鄙夷,在极乐粉的幻梦中给他竖起中指吧。

    血渊老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

    两炷香后。

    一名战战兢兢的管事被唤进大殿,跪伏在地。

    「那丶那些人族大军……」管事声音发颤,「方才探子来报,已离开入口,正朝着血渊谷方向开进,预计……预计一日后可抵达。」

    一日。

    血渊老祖背对管事,站在殿内那幅巨大的深渊舆图前,枯瘦的背影看不出情绪。

    「知道了。」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继续探,另外妖轮境那边,最近有什麽动静?」

    管事一愣,不明白老祖为何此时问起那个偏僻荒芜丶几乎被遗忘的边缘地带。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答道:「回老祖,妖轮境……还是老样子。那一位……也还是老样子。」

    「每日还是在那破庙门口躺着,靠着那些……极乐粉度日

    偶尔有些人路过,他连眼皮都不抬,

    听说他那个破碗,已经三年没换过了,

    里面有几颗别人施舍的下品灵石,都积了灰。」

    管事说着,语气中难免带上一丝复杂——鄙夷丶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毕竟,那人曾经是……

    血渊老祖沉默良久。

    「备车。」他说。

    「啊?」管事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备车。」血渊老祖缓缓转身,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老夫要去妖轮境,见见那位——曾经的妖界战神。」

    ……

    妖轮境。

    这是血渊谷外围一片被遗忘的荒芜区域。

    不知多少年前,这里或许也曾有过些微的繁华,如今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丶枯死的歪脖树,以及一座坍塌了半边丶早已没了香火的破庙。

    深渊永恒的暗红天光在这里显得格外黯淡,连空气中弥漫的煞气都比别处稀薄,仿佛连天地都懒得眷顾这片废墟。

    破庙门口,斜靠着一块不知从哪滚来的丶半人高的青灰色巨石。巨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却被人坐得光滑发亮。

    此刻,巨石上歪着一个「人」。

    说他是「人」,其实并不准确。他有着妖族的血脉,这一点从那双即便在颓废中依然狭长锋锐的淡金色眼眸便能看出。

    但此刻那双眼睛半阖着,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瞳仁涣散,不知是醒是梦。

    他穿着一身不知多少年没换洗过的灰白麻衣,袖口和衣襟处已磨成缕缕破布,露出底下同样消瘦丶却仍能看出昔日精悍肌肉线条的手臂。

    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一团枯草,有几缕粘在满是胡茬的脸颊上。

    最醒目的,是他膝上横放的那柄刀。

    刀鞘是暗哑的玄铁色,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落满了灰。

    但从那依稀可辨的流畅弧线,以及即使蒙尘依然隐隐散发出的丶如同蛰伏凶兽般的内敛锋芒,足以让任何识货者胆战心惊。

    那是「妖刃·斩业」。

    三百年前,此刀曾随其主横扫深渊三十六域,于天玄大陆北境独战人族七大帝三天三夜而不败,杀得正道宗门闻风丧胆。

    然而此刻,刀的主人只是抬起骨节分明丶指甲缝里塞着不明污垢的手,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熟练地倒进鼻孔。

    深吸。

    极致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他半阖的眼中掠过一瞬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的破布偶,软软地靠回巨石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丶似哭非哭的弧度。

    「战神?」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呵呵……战神……」

    破庙前的空地上,还散落着几只流浪的小妖。

    它们起初有些畏惧这个虽然落魄丶但残留的气息依旧令它们本能害怕的存在。

    但时间久了,发现这「大人物」除了每天躺在那吸食极乐粉,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此刻甚至有只缺了耳朵的老鼠精,正大咧咧地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啃一块不知哪捡来的发霉乾粮。

    一道血光,毫无徵兆地落在破庙前。

    血光敛去,露出血渊老祖的身影。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巨石上那个形销骨立的身影上。

    老鼠精吓得吱一声,乾粮都不要了,呲溜钻进了石头缝。

    白念飞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血渊老祖沉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丶不可一世,被他寄予厚望丶视为妖族中兴之希望的男人,如今沦落至此。

    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眼前这人,与百年前那个一刀斩破九重天劫丶傲然独立于苍穹之巅的妖界战神,根本不是同一个存在。

    「白念飞。」

    他开口,声音低沉。

    没反应。

    「……小白。」

    没反应。

    血渊老祖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搜寻着更「亲切」的称呼,但万年来除了「血渊老祖」这个尊号,他几乎忘了如何与人平等对话。

    更何况,与眼前这人……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方式。

    「人族女帝来了。」

    那具瘫软如泥的身躯,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血渊老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继续道:「天虞帝朝,昭雪女帝,慕晚棠,百年前那个,一剑击败你的人。」

    极乐粉带来的迷幻快感,正在从白念飞体内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丶尖锐而陌生的刺痛。

    他没有睁眼。只是搭在刀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寸。

    「她来了。」血渊老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在深渊入口,

    黑蛟死了,万骸死了,老夫的血渊卫,折损过半。」

    「此刻,他们正朝着血渊谷推进。」

    「不出意外,明日此刻,他们便会抵达此处。」

    白念飞依旧没有睁眼。

    但那股弥漫周身的丶颓靡腐朽的气息,却在以极其缓慢丶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如同沉积万年的死水,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细,却是活的。

    血渊老祖没有继续说话。

    他就站在那,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对于此刻的白念飞来说,任何多馀的话语都是噪音。

    他只需将那柄名为「慕晚棠」的刀,重新插进这头困兽的旧伤疤里,然后等着——

    等着那沉寂百年的血性,是彻底腐烂,还是……

    破庙前陷入漫长的死寂。

    远处的风裹挟着深渊特有的腥气,吹过枯死的歪脖树,发出呜咽般的啸声。

    几只在远处窥探的小妖感受到这方寸之地骤然凝重的气氛,悄悄夹着尾巴溜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白念飞睁开了眼。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依旧浑浊,依旧涣散。

    但眼底深处,多了一点什麽东西。那东西很微弱,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怕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不是疑问,是陈述。

    血渊老祖没有否认。

    「老夫是怕了。」他坦然道,「怕死,怕多年基业毁于一旦,怕沦为同族笑柄,

    老夫不是什麽英雄,从来都不是,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白念飞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来这里,」他慢慢撑起身体,动作迟缓,如同生锈的机关,「想让我去送死?」

    「是。」血渊老祖的回答乾脆得令人意外,「你需要一个理由死,我需要一个机会活,

    深渊需要一个人挡住她,而我……需要时间。」

    白念飞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膝上那把落满灰尘的斩业刀。

    挡住她?

    百年前那一剑,至今仍清晰如昨,刻在他神魂最深处。

    那是他此生最巅峰的一战,也是他此生最彻底的溃败。

    那一剑落下时,他甚至没能看清剑招。

    他只看到一道炽白的凰炎,撕裂苍穹,焚尽他所斩出的三千刀意,然后——他的心脉碎了,他那不可一世的骄傲,在那双清冷无波的凤眸注视下,如同阳光下的积雪,片片消融。

    「她……」白念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是当年那个女帝?」

    「更强了。」血渊老祖道,「据说已臻大帝巅峰,且心境圆满。」

    心境圆满。

    白念飞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终于变得清晰了一些。那是一种极其苦涩丶却又夹杂着某种释然的弧度。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我还停在百年前,她已走得更远了。」

    他低下头,开始擦拭刀鞘上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尘封已久的仪式。

    随着他的擦拭,那暗哑的玄铁鞘渐渐显露出原本深邃如渊的幽光,刀镡处隐约可见的「斩业」二字,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血渊老祖静静地看着,没有催促。

    许久。

    白念飞将刀横置膝上,抬起头。他的眼神依旧涣散,但那股弥漫周身的颓靡气息,已如退潮般迅速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太久丶此刻终于开始缓缓运转的丶内敛而恐怖的力量。

    他看向血渊老祖,淡金色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百年前曾令整个深渊战栗的锋芒。

    「把最危险的地方……」

    他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留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