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闪光灯在房顶炸开的瞬间,整条胡同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那道白光像一把刀,狠狠劈开了混乱的人群。
工人们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眼睛,王刚握枪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李青云没有遮光。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穿过那道刺眼的白光,精准地锁定了光源的位置。
史志办对面那栋破旧的平房顶上,架着一台黑洞洞的摄像机。
那是索尼的专业机型,在1998年的京城,这玩意儿的价格能抵得上一套四合院。
摄像机旁边,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录音笔。
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上,带着一种职业记者特有的冷静和审视。
李青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刚的脸色,在那道闪光灯亮起的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握着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1998年,摄像机就是绝对的真理。
是官员们最怕的照妖镜。
王刚当了二十年警察,见过太多因为一盘录像带就身败名裂的同行。
他的脑子里飞速闪过刚才发生的一切。
自己拔枪威胁群众。
自己下令殴打工人。
自己试图包庇孙雷。
还有那个燃烧瓶炸开的瞬间,自己歇斯底里的怒吼。
如果这些画面被拍下来,上了电视,上了报纸。
他这个所长,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王所长。」
李青云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
他没有用扩音器,但那声音却异常清晰,像一把锥子,扎进王刚的耳膜。
李青云抬起手,指向房顶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那位,是《南方周末》的特约记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全程录像。」
「你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在带子里。」
李青云走到王刚面前,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你是想当赵家的狗,被全国人民唾骂。」
「还是想当秉公执法的人民警察?」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王刚的心口上。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滚落下来。
赵家虽然可怕,但那是暗处的。
是京城权贵圈子里的游戏规则。
可摄像机和舆论是明处的。
是能直接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全家都抬不起头的东西。
王刚的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房顶上那台黑洞洞的摄像机。
最终,他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都愣着干什麽!」
王刚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手持警棍的下属,发出一声暴喝。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把这个纵火犯给我铐起来!」
「严加审讯!」
「一定要查出是谁指使的!」
那些防暴队的警察们,愣住了。
他们不明白,为什麽所长的态度,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但军令如山。
几个警察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刀疤刘按在地上,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
刀疤刘还想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王刚走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闭嘴!」
这一脚,踹得极狠。
刀疤刘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王刚弯下腰,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狠地说。
「你最好祈祷,你背后的人能保住你。」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刀疤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听出来了。
王刚这是要弃车保帅,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头上。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警察万岁!」
「严惩凶手!」
「王所长好样的!」
那些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工人们,此刻看向王刚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王刚的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种反转,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李青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王刚不是真的良心发现。
他只是在摄像机的威慑下,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这就是人性。
也是官场。
救护车的警笛声,再次响起。
孙雷被抬上了担架,满身是血,已经昏死过去。
刀疤刘被塞进了警车,透过车窗,他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青云。
李青云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冰冷得像刀。
警车和救护车,一前一后,消失在胡同口。
这场原本可能血流成河的冲突,在李青云的导演下,变成了警民合作抓坏人的和谐场面。
人群开始散去。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庆幸,和对李青云的感激。
李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在寒风中缭绕。
他看着警车离去的方向,眼神没有一丝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赵立的反击,很快就会到来。
「青云。」
李建成走了过来。
他的额头上,那道被砖头砸出来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
白色的纱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李建成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复杂。
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对儿子手段过于老练的担忧。
「刚才那个记者。」
李建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是你安排的?」
李青云吐出一口烟,点了点头。
「我大学同学,现在是自由撰稿人。」
「昨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今天过来拍点素材。」
李建成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
「那他拍到的东西,能发出去吗?」
「《南方周末》那边,你有关系?」
李青云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那张布满血迹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假的。」
「那就是个摄影爱好者。」
「摄像机里,连带子都没装。」
李建成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
李建成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说,刚才那一切,都是假的?」
「你用一台空摄像机,就把王刚给唬住了?」
李青云弹了弹菸灰。
「不是唬。」
「是赌。」
「赌王刚不敢冒险。」
「赌他怕舆论,怕丢官,怕身败名裂。」
李青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李建成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老练得可怕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的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他变成了一个比自己更懂得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人。
一个可以在刀尖上跳舞,却不会割破脚的人。
「爸。」
李青云突然开口。
「今天这事儿,还没完。」
「赵立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反扑。」
李建成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赵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
今天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也彻底撕破了脸。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就在这时。
李青云腰间的传呼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的号码。
后面跟着一行字。
「速回电,苏清。」
李青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清。
江南省纪委的那条线。
她这个时候发传呼,绝对不是好消息。
李青云快步走进史志办,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苏清留下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李青云。」
苏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少有的焦急。
「出事了。」
「京城所有主流报纸,已经被赵家买通。」
「明天的头版头条,全是『史志办煽动暴乱』。」
「你的那个假记者,发不出声音。」
「赵家要在舆论上,彻底把你们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