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李青云坐在石凳上,没动。
他拿起茶壶,给父亲面前那个空了的茶杯,慢慢续满了茶。
水流声哗哗作响,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爸,喝口茶。」
李青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
「火气别这麽大。」
李建成一把挥开茶杯。
茶水泼了一地,冒着白气。
「喝个屁!」
「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今天你就给我滚出这个院子!」
李青云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这是他下午让陈默从史志办那个堆满灰尘的档案室里翻出来的。
他把这叠纸,推到李建成面前。
「爸,您先看看这个。」
李建成喘着粗气,低下头。
最上面一张,标题是一行黑体字:《关于1995-1997年全国住房制度改革试点城市的财政赤字分析报告》。
往下翻。
《国有企业住房福利负担与财政压力的相关性研究》。
再翻。
《停止实物分房的可行性内参(草案)》。
每一份文件,都是从史志办那个无人问津的故纸堆里扒出来的。
上面的每一个数据,都触目惊心。
赤字。
赤字。
还是赤字。
李建成的手,慢慢停住了。
他曾是一省之长,这种数据的敏感度,刻在他的骨子里。
他当然知道国家财政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福利分房,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国家喘不过气。
「爸。」
李青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父亲。
「您是老党员,也是老干部。」
「您比我更清楚,这上面的红线意味着什麽。」
李建成接过烟,没点。
他死死盯着那些数据,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了凝重。
「国家背不动了。」
李青云划着名火柴,凑过去给父亲点菸。
火苗在风中跳动。
「福利分房,必须停。」
「而且,就在这几天。」
滋。
菸草被点燃。
李建成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咳嗽了两声。
他抬起头,透过烟雾看着儿子。
这一刻,他觉得眼前的李青云有些陌生。
那种从容,那种笃定,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是一个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的老狐狸。
「就算你说得对。」
李建成的手指夹着烟,指关节有些发白。
「房改势在必行。」
「但这和化工厂那块烂地有什麽关系?」
「那是毒地!没人要的废墟!就算盖了房子,谁敢去住?」
李青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爸,您听过『CBD』这个词吗?」
李建成皱眉:「什麽意思?」
「就是城市的商业核心。」
李青云指了指东边,那是化工厂的方向。
「未来的京城,需要一个心脏。」
「一个能容纳世界五百强企业,能让金钱像流水一样24小时流动的金融中心。」
「老城区不行,胡同太多,拆不动。」
「西边不行,那是大院区,限高。」
「北边是亚运村,已经饱和了。」
「只有东边。」
李青云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那是京城唯一的白纸。」
「够大,够空,够便宜。」
李建成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那个年轻的身影,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座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
「可是污染……」
李建成弹了弹菸灰,语气软了下来。
这是硬伤。
也是死结。
李青云转过身,眼神灼灼。
「污染,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正因为它是毒地,赵家才看不上,别人才不敢碰,我们才能以白菜价拿下来。」
「至于怎麽治……」
李青云走到石桌旁,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图。
「爸,我们不盖住宅。」
「我们把它挖空,把毒土全部换掉。」
「上面,建一座全亚洲最大的城市公园。」
「叫『城市绿肺』。」
李建成一愣:「公园?那怎麽赚钱?」
「写字楼。」
李青云的手指在「公园」旁边点了两下。
「把写字楼,建在公园里。」
「让那些跨国公司的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就能看到森林和湖泊。」
「我们要卖的,不是水泥格子。」
「是生态,是格调,是全京城独一份的顶级办公环境。」
李建成盯着桌上的水渍。
那个简单的草图,在他脑海里慢慢变得立体。
若是真能做成……
这将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政绩工程!
更是能让李家彻底翻身的金矿!
「呼……」
李建成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那种久违的,在官场上搏杀丶赌命的兴奋感,回来了。
「三个亿」
李建成喃喃自语。
「这可是咱们全部的家当,还有陈默那孩子的卖命钱。」
「一旦输了」
「输了,大不了我回潘家园摆地摊。」
李青云给他倒了杯茶,这次动作很轻。
「但要是赢了。」
「爸,以后京城的天,咱们也能顶半边。」
李建成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入喉,回甘却是甜的。
「好!」
「老子就陪你疯一把!」
「明天我就去跑手续,既然是处理废弃化工厂,解决环保隐患,那这就是『为民除害』,是好事!」
「我看谁敢拦!」
李建成站起身,那股封疆大吏的气势,重新回到了这个落魄的史志办副主任身上。
就在这时。
「叮铃铃」
院子角落里,那部老式的红色电话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在这个深夜,显得格外突兀。
李青云和李建成对视一眼。
这个电话号码,除了极少数人,没人知道。
李青云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嚣张的笑声。
「李青云?」
「听说你们李家最近胃口不错,想吃那个化工厂的垃圾?」
是赵立。
声音里透着一股刚刚被放出来的戾气,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消息挺灵通啊,赵总。」
李青云握着听筒的手,微微用力。
「刚从里面出来,不在家好好洗洗晦气,还有空关心我?」
「哼。」
赵立冷笑一声。
「我是来提醒你。」
「有些东西,不是乞丐能碰的。」
「那块地,虽然是我赵家不要的垃圾,但我不想给你,你就拿不到。」
「我已经给市建委和规划局的几个老朋友打过招呼了。」
「你想审批?」
「做梦去吧!」
「除非」
赵立顿了顿,声音变得阴狠。
「除非你跪下来,把那个元青花罐子的碎片一片一片吞下去。」
「或许,我会考虑赏你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