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志办,正房。
一台老式电风扇在角落里摇头晃脑,「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李建成坐在藤椅上,手里那把蒲扇摇得飞快,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台21寸的大彩电。
李青云坐在沙发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动作慢条斯理。
「青云,这天怎麽阴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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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成心里发慌。
这几天,外面的传言满天飞。有人说国家要管不管房了,有人说以后连睡觉的地方都没了。
单位里那些等着分房的老同事,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见人就打听消息。
「要下雨了。」
李青云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晚上七点整。
《新闻联播》那熟悉的片头曲,准时响起。
那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旋律。
两名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庄重。
李建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蒲扇也不摇了。
第一条新闻,不是外交,不是视察。
而是一份文件。
一份足以改变几代中国人命运的文件。
「国务院近日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
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
「停止住房实物分配,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
「建立和完善以经济适用住房为主的多层次城镇住房供应体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砸碎了旧时代的饭碗。
「啪嗒。」
李建成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茶杯盖滚落,摔得粉碎。
「停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指着电视的手指在颤抖。
「分房真的停了?」
「几十年了,公家管住,这是铁律啊!怎麽能说停就停?」
对于李建成这一代人来说,房子是单位给的,是组织给的,是这一辈子辛苦工作的奖赏。
现在,这个奖赏,没了。
李青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橘子汁。
他看着父亲惊慌失措的脸,又看了看电视里那依然平静的主持人。
这不仅是一个通知。
这是一声发令枪。
「爸。」
李青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停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嘴角微扬。
「这是把笼子打开了。」
「从今天起,房子不再是福利,不再是施舍。」
「它是商品,是财富,是一头刚出笼的猛兽。」
「能驾驭它的人,上天堂。被它踩在脚下的人,下地狱。」
同一时刻。
京城的大街小巷,无数个家庭的饭桌上,炸了锅。
「没房分了?那咱们住哪?」
「买房?拿什麽买?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赶紧买!趁着现在还有点便宜房子,晚了就没了!」
恐慌。
巨大的恐慌,像病毒一样,顺着电视信号,蔓延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挑挑拣拣的人,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抢!
不管是什麽房子,先抢一套在手里再说!
赵家别墅。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赵立端着一杯红酒,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指着电视,如同看着自己的提款机。
「停止分房?好啊!太好了!」
「这帮穷鬼没房分了,就只能来求我!只能来买我的房子!」
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拿起电话,拨通了售楼处的号码。
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狂热。
「喂?那个姓周的经理吗?」
「听着!」
「从现在开始,咱们『龙御华府』的所有房源,全部封盘!」
「明天一早,每平米给我涨五百……不!涨八百!」
「爱买不买!不买就让他们睡大街去!」
赵立看着窗外,眼神狰狞。
李青云,你想跟我斗?
现在全京城的人都急着找窝,我这里是二环,是皇城根!
我就是盖个猪圈,都有人抢破头!
你那个东郊的毒坑,留着养蚊子吧!
第二天,清晨。
暴雨下了一夜,终于停了。
空气被洗得乾乾净净,但也透着一股子凉意。
北二环,「龙御华府」售楼处。
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挤满了人。
那是昨晚看了新闻,吓得一夜没睡好的市民。他们攥着存摺,像是在等待救命的药。
一辆金色的中巴车,蛮横地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
周阿福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Polo衫,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点的黑皮鞋,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
身后,跟着十几个和他打扮差不多的温州老乡。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个蛇皮袋。
那里面,装的不是土特产。
是钱。
整捆整捆的,带着油墨味儿的现金。
「让让!都让让!」
周阿福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在人群中炸响。
他用手拨开前面几个排队的大爷,带着人径直往里冲。
「我们要看房!最好的房!」
售楼经理是个戴着眼镜的胖子,看到这群土包子,本来想呵斥。
但一眼瞥见周阿福蛇皮袋口露出来的一角粉红,眼睛瞬间直了。
大客户!
绝对的大客户!
「哎哟!几位老板!里面请!里面请!」
胖子经理点头哈腰,像见到了亲爹,把周阿福一行人迎进了样板间。
样板间里,弥漫着一股刚装修完的甲醛味。
周阿福站在走廊里,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太暗了。
大白天的,走廊里还得开灯。
两边全是门,密密麻麻,像鸽子笼。
他伸手在一面墙上摸了一把。
「嘶啦。」
手上沾了一层白灰。
他捻了捻手指,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胖子经理还在后面唾沫横飞地吹嘘:
「老板,您真有眼光!这可是咱们二环内最好的户型!」
「筒子楼结构,邻里关系亲近!你看这公用厨房,多热闹!大家一块儿做饭,有说有笑的!」
「而且咱们这地段,出门就是公交站,去哪都方便!」
「现在政策出来了,以后这种房子就是绝版!您要是全包圆了,转手就能赚一倍!」
周阿福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所谓的「公用卫生间」看了一眼。
三个蹲坑,连个门都没有,就用几块木板隔着。
一股子没散乾净的尿骚味,直冲脑门。
周阿福退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胖子经理。
「呸!」
一口浓痰,准确无误地吐在了那光洁的地砖上。
胖子经理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老板,您这是……」
「猪圈。」
周阿福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什麽?」胖子经理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这是给人住的地方吗?」
周阿福指着那昏暗的走廊,指着那掉灰的墙皮,声音提高了八度。
「没采光,没私密,上个厕所还得排队闻臭气!」
「这种垃圾,你也敢卖三千八?」
「你是当我们温州人是傻子,还是当京城人是乞丐?」
胖子经理急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哎!你怎麽说话呢!这可是二环!皇城根!」
「皇城根怎麽了?」
周阿福打断他,眼神里满是不屑。
「时代变了,胖子。」
「昨天的新闻没看吗?以后房子是商品!商品就要有个商品的样子!」
「我们要买的是生活,不是这种把人当沙丁鱼罐头塞的破烂!」
他一挥手,对身后的老乡们喊道:
「走!」
「这种房子,买了就是砸手里!谁买谁是大傻逼!」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那十几个提着蛇皮袋的温州人,二话不说,跟着就走。
整个售楼处,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抢购的市民,看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大款」都走了,一个个面面相觑,攥着存摺的手,松开了。
连这帮最有钱的人都看不上,这房子……是不是真有问题?
胖子经理慌了,追出去几步,拉住周阿福的袖子。
「老板!老板别走啊!价钱好商量!我给您打折!」
周阿福一把甩开他的手,像是甩掉一只苍蝇。
他站在售楼处门口,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指着报纸角落里的一个小GG,大声问身边的小弟:
「阿诚,那个叫什麽『光锥』的楼盘,在哪?」
「东边!那是美国人都抢着签单的地方!」小弟大声回答。
周阿福把报纸往胖子经理怀里一塞。
「听见没?」
「我们要去买那种连洋人都排队的房子!」
「那才是给人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