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郊工地外,那条临时铺出来的柏油路上,出现了一列车队。
清一色的黑色红旗轿车,没有警笛,没有开道车,车速很慢,却带着一种要把这地面碾碎的压迫感。
车牌号全是小的吓人的数字。
工地大门口,赵立坐在那辆不显眼的奥迪车里,手里捏着望远镜。
他看着那列车队,嘴角扯开。
来了。
负责「送葬」的人来了。
「安排好了吗?」赵立放下望远镜,问副驾驶的刀疤脸。
刀疤脸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放心吧赵少,那几个模特都是从夜总会找的,穿得那是相当省布料。红酒丶雪茄丶还有两头烤全羊,都摆在视察必经之路的那个角落里了。」
「只要徐老一眼看过去,『荒淫无度』这四个字,李青云这辈子都洗不掉。」
赵立点点头,点了一根烟。
古震华那篇文章是前奏,今天的视察,才是终章。
……
车队停稳。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穿着中山装的警卫,迅速站位,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紧接着,一位老人缓缓走下车。
徐建国。
这位在亚洲金融风暴中力挽狂澜的经济掌舵人,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下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他没看任何人,先抬头看了看那两栋直插云霄的大楼。
没说话。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古震华跟在后面下了车,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还要人扶着。
他看了一眼这工地,冷哼一声。
「徐老,您看。」
古震华用拐杖指着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痛心疾首:「这是什麽?这是民脂民膏!咱们国家现在还穷,很多地方连电都用不上,他李青云倒好,弄这麽大的玻璃壳子,除了好看有什麽用?这就是典型的铺张浪费!」
徐老背着手,往前走。
脚下的泥土很软,刚才下过雨,有些泥泞。
李青云带着李建成和陈默迎了上来。
李建成腿肚子有点转筋,想伸手去握,又不敢,手在裤缝边蹭了蹭汗。
李青云倒是很稳,只是微微欠身:「徐老好,古老好。」
「好?」
古震华没等徐老开口,直接抢过话头,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我看你是好得很!大难临头了还在搞面子工程!李青云,你这工地上一天得烧多少钱?这些钱要是拿去支援山区,能建多少所小学?」
这帽子扣得熟练。
李青云没接话,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往里走。
徐老一直没说话,目光在那些还没拆封的进口设备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工棚里挂着的规划图。
走到工地中央时,古震华的眼睛亮了。
他看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一块被蓝色铁皮围挡围起来的区域。
围挡留了一道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铺着白桌布的长条桌,还有高脚杯反光。
那是赵立安排的「死穴」。
古震华心里狂喜,脸上却装作更加愤怒。
「那是干什麽的?」
他指着围挡,声音拔高了八度:「徐老,您闻闻,这是什麽味儿?好像是烤肉味吧?还有酒味!」
徐老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有味道。
李青云脸色「变」了变,给陈默使了个眼色,似乎想上去遮挡。
「别藏了!」
古震华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推开扶着他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大家都来看看!看看我们的『爱国企业家』在工地上干什麽勾当!」
古震华猛地伸手,一把扯开了那块蓝色的铁皮围挡。
「哗啦!」
铁皮倒地。
赵立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就连徐老的警卫都下意识把手摸向了腰间。
下一秒。
古震华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卡在了嗓子眼。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围挡里,确实有一张桌子。
不过不是西餐桌,是用几块废弃的木板搭在红砖上凑出来的。
桌上确实有红酒瓶。
那是几个空瓶子,商标都磨花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围在桌边的人。
没有穿着暴露的模特,没有满脸油光的陪客。
那是七八个穿着破烂工装的老头。
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衣服上全是补丁,甚至还有几个破洞露出黝黑的皮肤。
他们手里确实拿着高脚杯——那是赵立的人留下的。
但杯子里装的不是红酒,是白开水。
桌上也没有烤全羊,只有一盆还在冒热气的大白菜炖粉条,旁边放着一堆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
这些老工人看到突然冲进来的大领导,吓傻了。
「哐当!」
一个老头手一抖,高脚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慌乱地想去捡碎片,却被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显得更加笨拙。
「这……这……」
古震华指着这一幕,手指头在抖,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剧本不对啊!
怎麽变成了这样?
李青云走了过来,弯腰扶起那个想跪下去捡碎片的老工人。
他拍了拍老工人身上的土,转头看向古震华,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古老。」
「这就是您说的铺张浪费?」
「这就是您说的荒淫无度?」
李青云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红酒」,晃了晃。
清澈透明。
那是凉水。
「这是红星机械厂的几位老技工,也就是您口中『被资本家剥削』的下岗工人。」
「今天是这位张师傅六十岁大寿。」
李青云指了指那个还在发抖的老人。
「他们买不起酒,我就让人找了几个空瓶子,装上凉白开,让他们碰个杯,听个响。」
「至于这桌子丶这椅子,都是工地上的废料。」
「古老,让工人们在生日这天喝口水,吃顿饱饭,这也算是有罪吗?」
古震华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徐老没理他。
这位老人大步走上前,直接握住了张师傅那双黑漆漆的手。
「老哥哥。」徐老的声音有些沙哑,「生日快乐。」
张师傅哪见过这阵仗,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两条腿直打晃:「首……首长……俺……俺不配……俺就是个烧锅炉的……」
「这杯子……这杯子俺赔……俺拿工钱赔……」
徐老看着那双满是伤痕的手,又看了看桌上那盆只有几片肥肉的白菜。
他转过身。
目光如刀,扫过古震华那张僵硬的脸。
古震华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这一次,他没法扣帽子了。
这要是再骂,那就是骂这群最底层的劳动者,那是自绝于人民。
赵立坐在车里,望远镜从手里滑落,砸在档把上。
「啪!」
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李青云……你真他妈是个戏精!」
原本用来杀人的刀,被李青云反手握住,捅进了古震华的心窝子。
徐老松开老工人的手,接过旁边警卫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但他没擦掉手心的黑灰。
他走到李青云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过来。
李建成在旁边看得心脏都要停跳了。
徐老看着李青云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
「戏演得不错。」
徐老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没有丝毫被感动的意思。
李青云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
「有用就行。」
徐老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周围的风声似乎都停了。
「李青云。」
徐老把手背在身后,看向那两栋还没装窗户的大楼骨架。
「我今天来,不是看你作秀的,也不是听古震华告状的。」
「亚洲金融风暴把东南亚那几个小国都给吞了,香港那边还在流血。」
「外面的资本都在撤,都在跑。」
「你在这个时候,搞这麽大动静,甚至还要把外国人引进来。」
徐老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刺刀,直指李青云的眉心。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除了让这几个工人吃上顿饱饭,你这堆破铜烂铁和玻璃渣子……」
「到底能给国家带来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