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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雨夜里的红色专线

    镜子上的水垢很厚,像层擦不掉的白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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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青云伸出食指,指甲盖抵着镜面,缓慢地丶用力地往下一划。

    「滋啦」

    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尖划过骨头。那层白翳被硬生生刮开一道口子,露出镜子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眼神冷得像冰,又像火。

    水龙头没关严。

    锈迹斑斑的管口凝聚出一滴浑浊的水珠,摇摇欲坠,最后「啪」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声音在空旷的废弃澡堂里回荡。

    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发霉的肥皂味丶下水道返上来的沼气味,还有蝎子后背伤口渗出来的铁锈红血腥味。

    陈默蹲在墙角,手里举着那个从赵家手里抢来的微缩胶卷。

    唯一的照明是一根快燃尽的蜡烛。

    他拿着修表用的放大镜,眼睛几乎贴到了胶卷上。

    「这群,畜生。」

    陈默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

    「怎麽了?」李青云没回头,还在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李少,你看这几行俄文下面的代号。」陈默的手在抖,幅度大得差点拿不住放大镜,「这批钴-60治疗机核心部件,报关单上写的是『废旧钢铁回收』。」

    「但在赵家的内部出货单上,买家是京城儿童医院丶津门肿瘤医院,还有其他地方……」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咬肌鼓起一个硬邦邦的包:「还有西南的一家妇幼保健院!」

    「这批货辐射超标两千倍!他们把这种要命的玩意儿,当成最新型的进口设备,卖给了给孩子治病的医院!」

    「当啷。」

    蝎子手里那把正在擦拭的摺叠刀掉在地上。

    这头杀人都不眨眼的野兽,此刻赤着上身,胸口的肌肉剧烈起伏。他弯腰捡起刀,动作有些僵硬,然后狠狠地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

    沙沙。

    火星子溅了出来。

    这哪是做生意。

    这是绝户计。

    这是拿几千个孩子的命,给赵家的金库铺路。

    李青云抓起洗手台上的半包烟,抽出一根,却没点。他把烟狠狠揉碎在掌心里,菸丝簌簌落下。

    他拿起那个放在防水袋里的手机。

    屏幕微弱的蓝光照亮了他的下巴。

    那是部委的红色保密专线。

    刚才电话没挂,只是被李青云按了静音。

    现在,他松开了静音键。

    「爸,听见了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是风箱在拉动。

    即使隔着几百公里,李青云也能想像出父亲现在的样子。那个一辈子讲究修身养气丶连写字都要先端正坐姿的文人官员,此刻恐怕连握着话筒的手都在抖。

    「听见了。」

    李建成的声音传来。

    不像平时的温吞,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炸开的闷雷。

    「名单,确切吗?」

    「确切。」李青云看着陈默手里的胶卷,「人证丶物证丶资金流向,全都在这个胶卷里。赵家在津门港有个地下中转站,九爷给我的这个胶卷,是原本用来保命的底牌。」

    「好。」

    李建成只回了一个字。

    「爸,你现在别冲动。」李青云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津门是赵家的后花园,公检法有一半是他们的人。你如果以『走私』的名义报警,这案子还没出津门,证据就会『意外』烧毁,证人会『自杀』。」

    「我们不能走常规路。」

    李青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

    「你要用发改委的刀。」

    「赵家这次倒卖的除了洋垃圾,还有国家明令禁运的战略特种钢。他们把国家的储备钢材偷运出去,换回这些带辐射的废铁。」

    「这不叫走私。」

    「这叫『国家战略物资严重流失』,叫『破坏国家经济安全』!」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随后,是一声重重的拍桌声。

    「明白了。」

    李建成的语气变了。

    那种读书人的酸腐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杀伐。

    「发改委管的就是国家的家底。敢动国家的家底,还要绝老百姓的后,这事归我管,也只能归我管。」

    「青云,你在那儿藏好。」

    「只要我不死,明天太阳出来之前,联合调查组一定会到津门。」

    「这把尚方宝剑,这次我要亲自请。」

    「嘟」

    电话挂断。

    李青云放下手机,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那堆脏衣服前,捡起那件被雨淋透丶又在下水道里浸泡过的衬衫。

    衬衫已经洗过了,但褶皱还在。

    他穿上身,一颗一颗地扣着扣子。

    从最下面一颗,扣到领口。

    动作很慢,手指用力,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战前仪式。

    蝎子站了起来,把那把磨得鋥亮的刀插回后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陈默把胶卷小心翼翼地塞进防水盒,贴身藏好。

    窗外,雷声滚滚。

    津门的这场暴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盲目地扫过夜空,光柱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废弃工厂的铁皮顶棚被风吹得当当乱响,像是无数冤魂在拍门。

    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这间破澡堂。

    那是赵家的眼线。

    也是死神。

    ……

    京城。

    史志办大院。

    李建成挂断电话,手还按在红色的座机上。

    他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办公桌上那盏老式的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他那张略显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

    那里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这是他当年刚参加工作时买的,只有在最重大的场合才会穿。

    他取下衣服,穿上,仔细地扣好领口的风纪扣。

    对着镜子,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为了几千块钱经费都要看人脸色的闲散主任,也不是那个被赵家逼得要和儿子断绝关系的窝囊父亲。

    他是手握国家经济命脉监管权的执剑人。

    「小张!」

    李建成拉开办公室的门,声音洪亮。

    外间正在打瞌睡的秘书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主任?」

    「备车。」

    李建成大步走出门,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声响亮。

    「去哪?」秘书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凌晨三点。

    「去部里。」

    李建成推开楼道的大门,冷风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找部长,请令。」

    黑色的大众桑塔纳冲出史志办,碾过京城深夜空旷的街道,直奔西边的部委大楼。

    车速很快。

    李建成坐在后座,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单。

    儿童医院丶妇幼保健院等等。

    每念一个名字,心里的火就旺一分。

    赵家。

    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部委大楼宏伟的大门前。

    门口的哨兵刚要敬礼放行,一辆挂着「津A」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却像是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横在了大门口。

    正好挡住了李建成的路。

    秘书小张探出头:「哎!怎麽开车的?这是部委大门!」

    奥迪车的后车窗缓缓降下。

    露出一张脸。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讲究的丝绸唐装,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

    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赵家的老管家。

    也是赵铁军最信任的影子。

    「李主任,这麽晚了,还没睡啊?」

    管家笑着,把手伸出窗外。

    两根手指夹着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朵乾枯的白菊花。

    「我家老爷子听说您要来加班,特意让我送个信。」

    管家把信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子阴森劲儿。

    「他说,津门的路滑,容易翻车。」

    「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能活。」

    「要是眼睛睁得太大,」

    管家松开手。

    信封轻飘飘地落在雨地里,瞬间被泥水浸透。

    「容易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