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双手停在油腻的键盘上方。
键盘缝隙里卡着菸灰。
十根指头完全僵死。
整个人定在皮转椅上。
他转头。看着李青云。喉结上下滚动。
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总控室内十分清晰。
嗓音劈叉。
「撤单?!」
「李少!现在撤掉护盘买单,股价会砸死在跌停板上!」
「霍老借给我们的十亿资金会被强平!」
「那是我们最后的防线!」
「大盘一崩,我们会爆仓!底裤都不剩!」
陈默的呼吸变粗。双手在半空中发抖。
李青云俯身。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摩擦声。
双手撑在陈默的电竞椅两边扶手上。
宽阔的肩膀挡住头顶的白炽灯光。
巨大的阴影罩住陈默的脸。压迫感直接封住陈默的呼吸。
「执行命令。」
李青云把咬在嘴里的半截香菸吐在地上。
军靴踩上去。碾碎菸头。
「我要大盘绿得发黑。」
「绿得让叶凌天以为我弹尽粮绝。山穷水尽。」
「他不把十倍杠杆打满,怎麽有资格进我的屠宰场?」
李青云抬起手。拍了拍陈默的脸颊。
「开门。迎客。」
陈默闭上眼睛。
上下牙咬在一起。用力过猛。嘴唇皮肉破裂。血珠渗出。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着回车键砸下去。
嗒。
塑料按键触底的声音。
撤单指令上传伺服器。红色的买单数据流瞬间从屏幕上清空。
陈默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
耳边的机器轰鸣声褪去。
他看着屏幕。身体向后仰。失重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自己亲手把高爆手雷塞进自家的金库。拔掉插销。
十亿资金堆起的财富堡垒。塌了。
9点30分。
开盘钟声敲响。
交易大厅的铜质大喇叭传出机械的提示音。
这道提示音在今天变成了送葬的丧钟。
大屏幕上。代表京钢概念股的红色抛物线当场断裂。
失去买单支撑。
几百万手的巨量卖单泰山压顶。
股价曲线变成一条垂直的直线。
砸穿屏幕底部的跌停板死线。死死趴在最下面。一动不动。
跌幅百分之十。
深沪两市交易大厅爆发出一阵哀嚎。
几万名散户同时尖叫。声浪掀翻大厅的吊顶。
一个穿着破西装的中年男人砸碎了手里的翻盖手机。塑料壳四分五裂。零件飞溅。
几个人跪在地上拿头撞击大理石柱。额头见血。血液顺着大理石纹路往下淌。
红马甲交易员敲碎了键盘。双手抱头。缩在桌子底下。
「完了!李青云跑了!」
「全完了!」
「我的养老钱!我拿房子抵押的钱!」
「天塌了!」
一个老太太双眼一翻。晕死在长椅上。速效救心丸散落一地。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纸钱味。绝望的味道直钻每个人的鼻腔。
京城。叶氏重工大厦。
顶层作战室。
上百台高配显示器亮着幽绿的光。绿光照亮了整个大平层。
外籍律师麦克丢掉手里的咖啡杯。瓷杯砸在地毯上。咖啡四溅。
他一步跨上红木办公桌。
高定皮鞋踩碎了一叠机密文件。
他挥舞着拳头。朝着角落里大吼。
「叶少!」
「他撤单了!」
「李青云没钱了!」
「十亿买盘全部消失!他的资金炼断了!」
「他在等死!」
同一时间。
京城商会的内部频道炸了锅。
电话线全部占线。寻呼台信息狂闪。
「护盘资金撤了。李家投降了。」
「我早就说过。李家底蕴太浅。拿什麽跟华尔街的资本底盘斗。」
「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
「年轻人太狂。代价就是倾家荡产。跳楼谢罪。」
「准备吃席。今天过后,京城再无李青云。」
那些曾经被地天板震住的老狐狸。端着茶杯。露出獠牙。分食尸体。他们开始计算怎麽瓜分京钢的设备。
叶氏顶层作战室。
叶凌天坐在高档轮椅上。
鼻腔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脸色像死人一样青灰。
他抬头看着占据整面墙的绿色跌停直线。
贪婪盖过理智。五官扭曲。
喉咙里爆出嗬嗬的怪笑。笑声越来越大。扯动胸口的伤口。
他抬起左手。一把扯掉鼻子上的吸氧管。
塑料管带出粘稠的血丝。甩在地毯上。
「李青云。」
叶凌天双手抓住轮椅扶手。指甲扣进真皮里。手背青筋暴起。
「你终于死了。」
「跟我斗。你算什麽东西。」
「这块肉。我要连皮带骨吞下去!」
叶凌天转头。看着麦克。
眼白布满骇人的血丝。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通知叶家董事会。」
叶凌天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血。
「把叶氏重工旗下所有的远洋货轮丶津门港的股权。」
「还有京城朝阳区的三块地皮。」
「全部拿去花旗银行抵押。」
「一天之内。我要看到钱!」
「做过桥资金!」
麦克愣住。拿着电话的手停在半空。
「叶少。抵押核心资产。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不会同意的。」
「一旦大盘有变。整个叶家都会被清算破产。」
砰!
叶凌天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真皮开裂。
「我说了算!」
「李青云已经死了!这是一具死尸!你怕一具尸体还手?!」
「动用最高级别的十倍杠杆!」
「给我砸!」
「把他死死钉在跌停板上!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麦克跳下桌子。抓起红色保密电话。按下按键。下达指令。
资本绞肉机全速运转。
齿轮咬合。把深沪两市碾成肉泥。
散户哭喊。敲击键盘。挂出跌停价。割肉逃生。
几万手丶几十万手的抛单像工业垃圾一样堆积。封死在跌停板的位置。
数字大得连屏幕都快装不下。
叶氏的空头资金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张开长满獠牙的大嘴。
十倍杠杆开启。几百亿外资涌入。
帐户里的真金白银变成了屏幕上的虚影。
每秒钟都在蒸发。
理智完全消失。
大厅的地上铺满撕碎的报纸。像一场下不完的白雪。
有人脱掉鞋子。光脚跑出大厅。奔向楼顶天台。
京钢。总控室。
门外的雨下大了。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大屏幕上的绿色抛单堆成了喜马拉雅山。
几十个高薪聘请的操盘手满身大汗。衣服全湿透了。
他们看着李青云的背影。像看一个疯子。
李青云坐在掉皮的转椅上。
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包扎的白纱布。纱布边缘渗出一点红。
右手两指夹着一根新点燃的香菸。
菸头火星明灭。
青色的烟圈从嘴里吐出。撞在电脑屏幕上散开。模糊了上面的绿色瀑布。
他左手探入黑色风衣的口袋。
摸出一块黄铜旧怀表。表面磨损严重。带着时代的划痕。
拇指压下搭扣。表盖弹开。
金属指针滴答跳动。分秒不差。指向十点整。
李青云合上表盖。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怀表滑回风衣口袋。
他没有回头。对着身后的苏清开口。
苏清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捏着几份报废的文件。手心里全是汗。
「时间差不多了。」
「叶凌天已经把家底全压上了。」
李青云倾身。将半截香菸按在铝制菸灰缸里。掐灭火星。
菸灰散落。
「去。」
李青云站直身体。双手抚平风衣上的褶皱。
转过身。黑瞳锁定在苏清脸上。
「把军方老首长的专线,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