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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赤足寒泥丈隐田

    第七十七章赤足寒泥丈隐田

    清溪镇的田野上,秋风萧瑟,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被留用察看的陈文柱,此刻正抱着厚厚的一摞鱼鳞图册,佝偻着背,跟在徐立威身后。

    他虽然保住了脑袋,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原本以为徐立威杀了人立了威,也就是收点钱粮就走,毕竟哪有县令真愿意往泥地里钻的?可没想到,这位爷是真要刨根问底。

    “大人,前面就是刘员外家的地了。”

    陈文柱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声音里带着讨好,

    “这刘家是县里的望族,按老规矩,这片河滩地大多是算荒滩,不纳粮的。”

    前方是一片极其肥沃的水田,足有上千亩,刚收割过的稻茬密密麻麻。

    但在官府发黄的册子上,这里被标注为“乱石滩”。

    这就是乡绅们惯用的伎俩,隐田。

    把上好的熟田报成荒地,把私人的土地挂在不用纳税的举人名下。

    这样他们就不用纳税了。

    可县里一样要交税,那最后会变成谁交呢,那自然是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了。

    富户这么干,衙役这么干,县令在自己家乡也是这么干,谁也别说谁。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就坏在这上面。

    不过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是徐立威,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压根看不上土地兼并那点利益。

    而且他名下也没有半亩土地,不怕查。

    一行人行至路口,被一群家丁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着紫色绸缎长衫的胖员外,正是刘家家主。

    他没像陈文柱那么狼狈,脸上带着几分富贵人家的傲气和虚伪的客套。

    “哎呀,徐县令!”刘员外远远地就拱手,脸上的肥肉挤成一朵花,

    “这大冷天的,您何必亲自下地?这地里的泥腿子脏得很,别污了您的官靴。”

    “老朽已经在庄子里备好了上好的酒席,还有两箱子润笔费,咱们去庄子里慢慢聊?”

    这是先礼后兵。

    刘员外笃定,这些读圣贤书出身的文官,讲究的是体面,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只要给足了面子和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陈文柱在后面暗暗摇头,心里骂道:

    老刘啊老刘,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那两颗核桃都碎了,你这点酒席算个屁。

    果然又是这副德行。

    徐立威嘴角扯了扯。

    他学着那些士大夫的做派,慢条斯理地拱了拱手,“刘员外,您这话说的。”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连绵的稻田,

    “饭什么时候吃都行,但这地……嘿,本官今儿个就是想开开眼。”

    “我倒要看看,这册子上写的‘乱石滩’,是怎么长出这么好的稻茬子的,莫不是地里埋了神仙?”

    说完,徐立威干了件让在场几百号人眼珠子差点掉地上的事。

    他也没喊人伺候,自个儿把那身墨黑色的官袍下摆一撩,也不管会不会皱,粗暴熟练地往腰带里一塞。

    那双原本一尘不染的白布袜被随手丢在田埂上。

    下一秒,一只赤裸的脚就重重地踩进了那黑乎乎、泛着寒气的烂泥里。

    “噗嗤”一声,泥浆溅了起来。

    “哎哟喂!大人!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

    那刘员外脸上的笑僵成了石头,这……这成何体统?!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啊!

    徐立威根本没搭理这帮人的鬼叫。

    他手一伸,身后的亲卫赶紧把那个看着怪模怪样的家伙事儿递过来。

    一个三脚架,一根标尺。

    这是系统换的【简易经纬仪】。

    在这帮宋人眼里,这就跟法器没两样。

    “韩固!愣着干啥?拉绳!”

    “哎!来了!”

    被临时抓壮丁的韩固,这会儿却兴奋起来,他想看看徐立威口中那测绘百亩,不差半尺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样的。

    他扯着测绘绳的一头,撒丫子就往田埂对面跑,溅了一裤腿泥点子。

    徐立威熟练地架起仪器,调整水平泡,眯起一只眼凑到目镜前。

    稍微一瞄,嘴里就开始报数,

    “甲字三号田,长二百四十步,宽八十步……实测十八亩三分!册子上为何只有五亩?”

    刘员外那张肥脸上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那天挺冷的,可他那汗顺着一层层的油腻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读书人出身的县令不仅敢下地,还真他娘的懂行!

    而且那铁架子是个什么妖法?看一眼就能知道地有多大?

    “这……这这……”刘员外擦汗的手都在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许是……许是前任丈量有误……地里的事,有些误差也是难免的……”

    “误差?”

    徐立威嗤笑一声。

    他拔出脚,带出一串黑泥汤子,两步跨到另一块田边。

    那半截满是黑泥的小腿,配上那身威严的官袍,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乙字五号田,册子上黑纸白字写的‘贫瘠旱地,免税’。”

    徐立威弯腰抓起一把土,直接凑到刘员外鼻子底下,手指用力一搓。

    黑土簌簌落下,发着腥臭味。

    “刘员外,你当本官瞎了吗?这土质发黑流油,捏都能捏出油来,分明是上好的熟田!你管这叫贫瘠?”

    周围围观的佃户越聚越多。

    平时他们被刘家欺压狠了,那是敢怒不敢言,见着刘家人都得绕道走。

    可此刻,看着那个满腿泥巴、站在寒风中跟个泥腿子似的年轻县令。

    几千年了,从来没有官,肯为他们踩进泥里。

    从来没有官,能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员外逼成这副孙子样。

    “刘员外。”

    徐立威爬上田埂,也没洗脚,就那么赤着脚站在风里。

    “按大宋律例,隐田不报,那是欺君之罪。按律当斩,全家流放。”

    徐立威的声音不大,

    “念你是初犯,如今又是用人之际,脑袋先寄在你脖子上。但这隐瞒的一千二百亩地……”

    “全部充公!”

    “什么?!”刘员外尖叫起来,一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这是祖产!你不能……”

    “你有两个选择。”徐立威打断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排军士,

    “一是交地,二是被我查出你往年逼死佃户的旧账,像赵彪一样,掉脑袋。”

    刘员外看着那一张张冷漠的弩机,又看了看陈文柱。

    陈文柱摇摇头,地图开始在鱼鳞图谱上圈圈画画起来,一副别拉我下水,你自求多福的态度。

    双腿一软,刘员外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锦缎长衫瞬间湿透。

    “我……我交……”

    “分田!”

    随着徐立威一声令下,周围的佃户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青天大老爷啊!”

    几个老农不顾泥水,扑通一声跪在田里,向着徐立威拼命磕头。

    那声音,比刚才的雷声还要震撼人心。

    徐立威扶起最近的一个老农,看着对方满是老茧的手,轻声道:“这地,本来就是你们种出来的。”

    随后,他转头看向陈文柱。

    “陈文柱。”

    “在!大人您吩咐!”陈文柱腰弯成了九十度,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恐惧和服从。

    这徐大人,手段太狠,心机太深,却又……让人不得不服。

    “你是本地的老人,熟门熟路。”徐立威将手中的鱼鳞图册递给他,

    “剩下的田,你带着韩固去量,少一亩,我拿你是问。”

    “做好了,你还是耆长,我也给你记一功。”

    “做不好……”徐立威轻哼一声,没再讲下去。

    陈文柱颤抖着双手接过鱼鳞图册,如获至宝。

    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保命符,甚至是他陈家以后飞黄腾达的机会!

    “大人放心!”陈文柱咬着牙,大声吼道,眼神凶狠。

    “谁敢藏一分地,我陈文柱亲自带人刨了他家祖坟!”

    刘员外瘫在地里,这县令好手段,几下就吧陈文柱变成恶犬了。

    看着陈文柱这副模样,徐立威知道,这把刀,算是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