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驿馆夜深探虚实
嘉定府的夜,静得有些渗人。
驿馆的后园里,几盏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树影拉得像鬼爪一样张牙舞爪。
徐立威站在亭子里,肩膀上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空气里一跳一跳地疼。
他没睡,也不敢睡。
今晚的宴席虽然散了,但这嘉定府里的局,才刚刚开始。
“吱呀”一声。
后园的角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随从。
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走了进来。
是吕文德。
他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没拿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而是提着一壶酒。
之前宴会上那种虚伪的和煦笑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容。
他目光上下打量着徐立威,仿佛在物色一匹良马。
徐立威立刻迎上去,刚要行礼,就被吕文德按住了肩膀。
那一按,正好压在徐立威的伤口上。
徐立威闷哼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年轻人,挺硬气。”吕文德收回手,
走到凉亭中的石桌旁,自顾自地坐下,倒了两杯酒,“坐。”
徐立威依言坐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徐立威,你是聪明人。”
吕文德将其中一杯酒推到徐立威面前,眼睛却直直盯着徐立威。
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今晚席上,你看出了什么?”
“下官……只看到大帅与刘安抚有些误会。”徐立威斟酌着词句。
“误会?”吕文德嗤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不是误会,那是你死我活。”
“刘整这狼子野心,藏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这次急召他来,就是要逼他。”
吕文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血腥味,
“他不来,是反;来了却带着那些不干不净的兵器,也是反。”
“今晚席间,他几次手按刀柄,杀气毕露。”
“若不是我这帅府里埋伏了五百刀斧手,他恐怕当场就要发难。”
徐立威心中一凛,五百刀斧手?
刚才若是真的打起来,自己恐怕也得被剁成肉泥。
“大帅英明。”徐立威低头道。
“少拍马屁。”吕文德摆了摆手,身体前倾,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立威,
“我现在只要你一句话。”
“若刘整叛逃,你雅州,敢不敢出兵?”
图穷匕见。
徐立威的心脏猛地收缩。
这是逼他在站队。
吕文德继续说道:“刘整若反,必先取泸州,再图四川。我要你在他动手的时候,出兵袭扰他的侧翼。”
“事成之后,我保举你做雅州知州。”
“若是你不愿……”吕文德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笃、笃”的声音。
见徐立威盯着酒杯,半晌不答,他轻叹口气,淡淡道:
“那你就是刘整的同党。我即刻便会派人,接管雅州。”
空气仿佛凝固了。
徐立威脑中飞速运转。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刘整的实力了。
刘整手下的泸州水师,是南宋精锐中的精锐,兵力数倍于雅州。
让自己这新组建几百号人去袭扰刘整的侧翼?
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吕文德这是拿他当炮灰,去消耗刘整的锐气。
赢了,吕文德收割战果。
输了,正好借刘整的手除掉自己这个不受控制的“军阀”。
好算计!
如果不答应,今晚恐怕就走不出这驿馆了。
如果答应得太痛快,吕文德生性多疑,反倒会觉得自己在敷衍,或者别有所图。
以前看历史书,他总觉得古人笨,古人傻,要是先拿下xxx,那打败某某不就轻而易举?
现在看来,古人可不傻,他们只是缺乏足够的信息而已。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很容易得到最优策略,但现在他身在局中。
徐立威脸上露出了极为难色,他捂着肩膀,眉头紧锁,似乎在经历巨大的内心挣扎。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三分畏惧,七分诚恳:
“大帅,下官……不敢欺瞒大帅。”
“雅州虽有神劲弩,但毕竟兵微将寡。”
“那刘安抚麾下数万虎狼之师,下官若是正面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恐误了大帅的大事。”
吕文德的脸色沉了下来,酒杯轻举,目光瞄向徐立威身后不远处的竹林。
那里竹影摇曳,影影绰绰,看不清虚实。
“但是!”徐立威话锋一转,急切道,“下官愿为大帅分忧!”
“下官虽无力正面对抗刘整主力,但愿出兵监视泸州动向,切断其向西的退路!此外……”
徐立威咬了咬牙,仿佛割肉一般说道,
“下官愿即刻捐出一千支精钢弩箭,并纹银五千两,助大帅平叛!”
吕文德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徐立威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徐立威!懂进退,识时务!”
吕文德虽然贪婪,但他也是宿将。
他知道逼着徐立威这点兵力去送死没意义,反倒是这五百支精钢弩箭,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而且徐立威表现出的“畏惧”和“割肉”,反而让他放心了。
这说明徐立威还是怕他的,还是想保住这一亩三分地的。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吕文德站起身,拍了拍徐立威的肩膀,
“明日一早,你就回雅州准备吧。这几天,把眼睛给我擦亮了。”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惨叫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推开竹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后园。
“大帅!不好了!刘整……刘整带着亲随杀出驿馆,往南门跑了!”
“什么?!”吕文德脸色一变。
但徐立威分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得意。
“废物!还不快追!”吕文德怒喝道,“传令水师,封锁江面!”
“是!”
亲兵退下后,吕文德转过头,看着徐立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看来,不用等了。他反了。”
徐立威心中暗惊。
刘整果然还是没忍住。
这恐怕也是吕文德故意“疏忽”的结果。
只有刘整真的跑了,真的动手杀了人,这反贼的帽子才扣得死死的,吕文德才能名正言顺地清洗泸州系。
“大帅,那下官……”
“你走吧。”吕文德挥了挥手,
“记住你的承诺。一千支弩箭,五千两银子,少一分,我唯你是问。”
徐立威如蒙大赦,拱手告退。
就在他快走出后园的时候,阴影里突然闪出一个文士模样的人。
那是张师爷,吕文德的幕僚长。
两人擦身而过时,张师爷飞快地往徐立威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低声道:“大帅赏你的。”
徐立威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快步走出帅府。
回到自己的房间,借着微弱的烛光,徐立威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小字:
【泸州通判李祥,虽为刘整旧部,但心存大宋,可为内应。】
徐立威看着纸条,心中长笑一声。
吕文德这是还想榨干他最后的价值,让他去联系内应,搞乱泸州内部。
但这,恰恰也是徐立威的机会。
“大人!”
张海通提着刀冲了进来,满脸紧张,
“外面乱套了!听说刘整杀出去了,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徐立威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穿越者特有的冷静与野心。
“通知弟兄们,立刻收拾东西,去码头。”
“趁着乱,我们走。”
“刘整反了,这川西的天……终于要变了。”
“而我们,要在暴风雨来临前,抢到那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