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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幽谷深藏雷火种

    第一百一十章幽谷深藏雷火种

    成都平原的秋气虽凉,但刘整点兵的消息却像一盆滚烫的油,泼在了雅州众人的心头。

    三千精锐开拔,绝非朝发夕至,庞大的辎重、攻城器械,以及那一人双马的探马赤军,至少需要数日的整备时间。

    这几天,便是雅州最后的生机。

    “大人,咱们这到底是去哪儿?”王悍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紧跟着徐立威的步子。

    作为雅州的军事教头,他这两天为了布防的事儿操碎了心.

    这会儿被徐立威神神秘秘地叫出来,心里多少有些烦躁。

    徐立威没说话,只是带着文天祥和王悍,在红土岭错综复杂的矿区山路间穿行。

    这地方文天祥自问已经呆了几个月,每一处矿坑、每一座工棚他都登记造册,烂熟于心。

    可今日徐立威带的路,越走越偏,竟是直奔矿区后方一片荒芜的石滩。

    “王将军,你在这儿练了这么久的兵,可曾见过这后山的山坳?”徐立威头也不回地问道。

    王悍眯着眼打量着周围比人还高的灌木丛,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大人,这后山怪石林立,土地贫瘠得连草都不长,根本开不出矿。”

    “平日里除了几个砍柴的偶尔误入,咱们的人从不往这边走。”

    文天祥也皱起了眉头,他习惯性地抚了抚衣袖,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红土岭的一草一木他都心中有数,何曾有过什么隐秘去处?

    三人行至山坳深处,面前是一片齐腰高的荒草,在瑟瑟秋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徐立威停下脚步,拨开一处掩映的枯草,露出了一道仅能容纳一人侧身而过的石缝。

    “跟紧了,里头别有洞天。”徐立威当先侧身入内。

    穿过阴暗潮湿、甚至有些压抑的石缝,约莫走了几十步,眼前的视线霍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四面绝壁环抱的天然天井,溪水潺潺,竟在谷底带起了一个简易却精巧的木制水车。

    文天祥愣住了。在他面前,赫然坐落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工坊,二十几个穿着粗布短衫的工人席地而坐,神情肃穆。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刺鼻的味道,像是陈年的硫磺混合着雨后泥土的咸腥,极具穿透力。

    文天祥走近一看,只见几个人正守在水车旁,利用水力带动的木制研磨盘,缓慢而均匀地研磨着三种彩色的矿石。

    那些石头黑如焦炭,黄如赤金,白如积雪。

    “这是……”文天祥蹲下身,看着工人们戴着厚实的牛皮手套,正将磨细的粉末按比例混合。

    再倒入一种白色粘稠的液体揉成团,最后放在草席上阴干。

    将一桶白色液体拿到面前,文天祥轻闻一下,一股有些发馊的味道刺入鼻腔。

    这白色的东西居然是米浆。

    他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草席边捏起一颗晒干的黑色圆球,放在鼻翼下闻了闻。

    只一瞬间,文天祥的脸色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火药。”文天祥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徐立威,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徐大人,这成色……完全是粉粒状,与军中的火球完全不同。你可知大宋律法?私造火药,形同谋反!”

    大宋对火器的管控极其严苛,所有的火药配方都归枢密院监管。

    像这样规模化、精细化的秘密工坊,一旦被胡炎那种御史发现,徐立威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老文,冷静点。”徐立威看着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朝廷律法,

    “刘整的大军,靠咱们手里那点神臂弩,挡得住一次冲锋,挡得住十次吗?”

    “律法护不住雅州的百姓,能护住他们的,只有这能把铁甲炸开的雷火。”

    文天祥僵在原地,手里那颗黑色的药粒仿佛变得千斤重。

    他是个直臣,但在这乱世活了这么久,他比谁都清楚,程序正义在蒙古马蹄下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是长叹一声,将药粒放回草席,苦笑道:“看来徐大人是真的把我文某人当成自己人了。”

    就在这时,韩固从工坊后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韩固看见文天祥时先是一怔,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随即看向徐立威。

    徐立威微微点点头,“让文通判看看咱们新制的火弩箭吧,以后这后勤补给,还得文大人操心。”

    韩固收敛了杀气,转过身,从一个锁着的木箱里取出一根古怪的物件。

    那是一根长约两尺的黑色铁管,管壁极厚,后端嵌在一段曲线优雅的木托上。

    铁管中部有一个精巧的金属钩件,末端则连着一根纤细的引信。

    “火弩箭?”文天祥接过这沉甸甸的物件,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铁管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金属质感。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兵器,怎么看都不像箭。

    “这东西是弩?”王悍也凑了过来,挠着头问,

    “大人,这没羽没簇的,怎么射?装在神臂弩上?”

    “不,它自己就能射。”徐立威从韩固手中接过火绳,解释道,

    “这火弩箭之名,不过是给临安那帮御史听的。它真正的威力,在于这根铁管里的爆发力。”

    其实徐立威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在现代叫火绳枪。

    但他深知大宋官员的守旧,若是直接说是新兵器,免不了又是一场关于奇技淫巧的争论。冠以弩箭之名,更容易被这些习惯了冷兵器思维的宋人接受。

    徐立威拿起火绳枪,找了个远离作坊的空地,在两百步的远处立一块作为靶子的厚木板。

    “韩固,装药。”

    韩固熟练地倒入定量的黑火药,塞入一颗铁弹,用通条压实。

    接着,他点燃了那根经过硝酸钾浸泡的火绳,将其固定在蛇杆上。

    文天祥和王悍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根冒着火星的铁管。

    “嘭——!!!”

    一声巨响在幽谷中回荡,震得石缝里的灰尘扑簌落下。

    铁管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密的白烟。

    两百步开外,那块一寸厚的硬木靶子瞬间被击碎,木屑横飞,中间留下了一个焦黑的、拳头大小的破洞。

    王悍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下巴都快合不上了:“这……这比神臂弩猛得太多了!铁甲也防不住吧?”

    文天祥则是死死盯着那团还没散去的硝烟,眼中神色复杂。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讲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讲的是战阵之威。

    可眼前这东西,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种跨越时代的破坏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汪良臣的骑兵很快就会到百丈关。”徐立威放下火绳枪,转头看着文天祥,

    “老文,这种火弩箭,我目前只赶制出了三百杆。它们不是用来消耗敌兵的,是用来杀统帅,杀探马赤军的。”

    徐立威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私造此物,我是首谋,你若怕了,现在可以走出这道缝,就当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文天祥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满脑子疯子想法的知州。

    突然想起刘整在泸州的叛变,想起那些流离失所的川蜀百姓,想起刚才看到的那本血淋淋的密信。

    他默默地走到那堆晒干的火药旁,将刚才捏碎的黑色粉末重新聚拢。

    “徐大人。”文天祥抬起头,眼神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工坊的原料出入,我会亲自做一本假账。我会把这些硝石、硫磺,全数挂在矿场爆破和防潮的损耗名下。”

    “只要我文天祥活着,没人能从账面上查出这里的一星半点。”

    徐立威笑了,心照不宣。

    “刘整想吃雅州这块肥肉。”

    徐立威看着谷口那线狭窄的天空,冷然道,“那就看看他的牙,够不够这火弩箭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