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
轻叩车门的声响在荒芜的国道旁格外清晰,像两片乾枯的树叶轻轻摩擦,打破了夜里里仅有的寂静。
「请问是宫医生的车吗?我们是星火车队的幸存者,想问问您一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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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被寒风揉过的芦苇。
宫奕睁开眼,眸底还残留着几分药理推演的沉静。
推开车门,宫奕抬眼望去,只见暮色里站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
她看着不足一米六,穿着洗得发白的冲锋衣,领口磨出了毛边,却难掩那份精致的骨相。
肤色是末日里少见的白净,像未染尘埃的瓷,眉眼弯弯,只是眼下的乌青和泛红的眼尾,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宫奕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攥得发白的指节,没多言语。
转身从后备箱摸出两把摺叠凳,金属支架碰撞时发出「咔嗒」两声轻响,稳稳落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给,坐吧。」
宫奕的声音不高。
女生局促地接过凳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轻轻一颤,连忙道谢,跟着宫奕在车旁坐下。
冲锋衣的下摆扫过地面,卷起细小的沙粒,她垂着眼,指尖反覆摩挲着凳面的划痕。
「想问什麽事?是你们队里超凡者的事儿吗?」
宫奕问道。
「是的,宫医生,他们进去后就没出来……」
女生的声音陡然哽咽,眼眶瞬间红了,像被露水打湿的樱桃。
「我知道他们大概率是遇险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长什麽样?」
宫奕的语气依旧平淡。他见过太多末日里的执念,有人为了亲人疯癫,有人为了爱人赴死。
可在这规则扭曲丶尸骸遍野的世界里,执念往往是最没用的东西。
不如一把锋利的刀,一株救命的药。
女生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摺叠凳在地面上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踮起脚尖,手臂费力地向上举着,指尖在空中虚虚划了一道弧线,像是要丈量什麽看不见的距离,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比我高,大概这麽高……」
那道弧线停在她头顶上方一个手掌的位置。
「他很瘦,也很白,头发有点长,刚到耳朵这边,前面有刘海,快盖住眉毛了。」
她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冲锋衣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抬手想去擦,却越擦越多,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像狂风中即将折断的花枝。
「他总是穿简单的白衬衫,袖口会挽到小臂,手指很长,写字的时候很好看……」
「他是你什麽人?」
宫奕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
他想起葫芦爸,想起自己当初拒绝让葫芦爸成为药灵的缘由。
成为药灵者,会彻底丧失过往的记忆,像一张被擦乾净的白纸,纵然拥有操控药材的力量,却再也记不起牵挂的人丶在意的事。
葫芦爸有记忆,能辨方向丶修车辆丶识人心,这些远比一个药灵有用得多。
女生的身体一僵,缓缓放下举着的手,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遗憾。
「他是我爱人……但是,我们一直没在一起。」
宫奕挑了挑眉,指尖的苍术停在半空,清苦的药香在两人之间凝滞。
「那算哪门子爱人。」
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旁观者的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药材性味。
「不是的!」
女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却透着一股执拗。
「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他学习好,每次都是名列前茅,我成绩很差,稳居下游。我不想拖累他,高三那年,我跟他提了分手。」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飘向远方,像是穿透了暮色,看到了多年前的教室。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男生认真刷题的侧脸上,他穿着乾净的校服,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转头看向她时,眼里有温柔的光。
「后来,他去了顶尖的医科大学,学了临床医学,我只考上了本地的大专。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我配不上他,所以他后来找我复合,我一直没同意。」
「他给我织过围巾,藏青色的,针脚有点歪,说是织了一个月;
他还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过来,给我送一束向日葵,说我笑起来像向日葵……
可我都没要,我把围巾还给了他,把向日葵也推了回去。」
女生的声音带着哽咽,每说一句,都像是在心上割了一刀。
「我觉得他那麽好,应该找一个跟他一样优秀的女生,能陪他考研丶读博,能跟他聊专业知识,能陪他走更远的路,而不是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他。」
「没想到……末日来了。」
最后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千斤重的绝望,砸在空旷的国道上。晚风卷着沙粒,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落了她眼角新的泪水。
田甜正抱着一个装满乾货的布袋子,假装在整理什麽,耳朵却竖得老高,连呼吸都放轻了。
听到这里,她悄悄松了口气,小手拍了拍胸口,心里暗自嘀咕。
呼,原来不是喜欢宫奕啊,吓我一跳。
就算她喜欢我家宫奕也没事。
宫奕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女生,语气依旧平淡。
「末日里,你们有机会了,怎麽还不在一起?」
女生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
「他成了超凡序列者,能操控火焰,能对抗那些变异的怪物……
他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耀眼,我就更配不上他了。
我只是个普通人,连自保都难,怎麽敢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软肋?」
宫奕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卫生纸,递了过去。
他见过太多因为「配不上」而错过的人,从前在医院里,有病人因为家境贫寒,放弃了与爱人相守的机会;
如今在末日里,有人因为身份悬殊,将爱意藏在心底,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可活着,本就不是为了迎合别人的眼光,更不是为了用「配不上」来束缚自己。
最搞笑的是,其实医生也没那麽高不可攀,都是不知道内行的人的猜测罢了。
「宫医生,你能告诉我,你去的时候,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女生接过卫生纸,胡乱地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他死了,我也想随他去了。在这个世界,我没有亲人了,他是我唯一的牵挂,他走了,我活着也没意义了。」
宫奕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我破解规则后,里面一片混乱,有的人被规则反噬,当场就死了;
有的人趁乱逃了出去,但也都是身负重伤,估计撑不了多久。
里面光线太暗,我没看清长相,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在这末日里,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有活下去的希望。
女生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瘫坐在摺叠凳上,肩膀耷拉着,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风里。
「谢谢你,宫医生。我叫曲晓倩,如果你有需要,我很乐意帮你。不管是找药材,还是整理东西,我都能做。」
宫奕「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他收起摺叠凳,转身准备上车,却听到身后传来曲晓倩细微的啜泣声,像小猫的呜咽,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刺耳。
「宫医生,」
曲晓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他会不会在养伤?他会不会也在找我?」
宫奕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
「活着,比什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