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夏桐指尖的触碰和那句「朋友」,黑色小球的表面,如同被石子投入的宁静湖面,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丶深色的涟漪。
紧接着——
「朋……友……」
一个声音从中传出,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丶近乎贪婪的渴望,以及一丝长久沉睡后被突然唤醒的茫然。
话音落下的刹那,黑色小球不再安分。
它从夏桐掌心缓缓升起,悬停半空,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幽光,形态随之拉伸丶变幻。
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吸摄周围光线的深沉质感。
起初是一双纤细的足尖,包裹在黑色小腿袜中,穿着点缀暗金纹路的精致鞋子。
然后是层层叠叠丶以深紫与黑色为主的哥特风裙摆,裙摆边缘有金色镶边,如同被夜色浸染的桃花花瓣。
束腰勾勒出腰身,胸口处丶束腰处,以及其两侧各有一朵色泽暗沉的桃花装饰。
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在头顶精巧地梳成两个圆润的发髻。
最后,是一张精致得惊人的面庞,缓缓自光芒中浮现。
她的眼睫缓缓抬起,露出一双与本体红雨截然不同的眼眸——不再是清澈活泼的粉色,而是深邃的橙红色,瞳孔深处却跳动着一点炽热的光芒。
浅紫色的半透明翅膀在她身后完全舒展,边缘泛着幽幽的紫光。
暗影桃花精灵王——红雨。
与本体那份天真烂漫丶带着清甜花香的气息截然不同,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深沉的丶近乎粘稠的渴望。
她的目光自出现起,就再也没有从夏桐脸上移开,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要将他的一切都刻印下来。
「朋友……」
她又低语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确认般的满足,以及更深切的渴望,「你叫我……朋友。」
随后,暗影红雨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橙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的。」
「喂!」
这时,一个冰冷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氛围。
暗影椿双臂交叉,飘在夏桐旁边,深红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这个刚出现的丶气息令人不快的同类。
从她那身「黑漆漆丶沉甸甸丶看着就闷得慌」的裙装,到她眼中那「没出息到了极点」的粘稠目光,最后定格在她那张与红雨相似却阴郁得多的脸上。
暗影椿的评价毫不客气,毒舌本色尽显:
「这又是什麽糟糕的品味?黑漆漆丶紫幽幽……一身晦气,眼神还黏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情不好。」
她的语气充满了女王审视不合格子民般的挑剔与鄙夷,「那边的正主虽然傻气,好歹看起来还算鲜亮。这个倒好,连颜色都像是放陈了丶捂馊了的桃花花瓣。」
暗影椿的吐槽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暗影红雨的耳中。
暗影红雨这时才「注意」到夏桐身边还有另一个存在。
「你也是……『朋友』吗?」
她开口道,同时还在心中对照着「好朋友」的模样。
不过,暗影红雨她并没有等待暗影椿那注定不会是肯定答案的回应,而是自顾自地,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确凿语气,给出了判决:
「你不温柔。」
她的目光落在暗影椿抿紧的唇线和微挑的眉梢上,「你的眼神,像刺。」
「你也没有分享的样子。」
她的视线扫过暗影椿交叉的手臂,那是一个拒绝靠近的姿态。
最后,她抬起眼,与暗影椿那双因为她这番言论而瞬间燃起更盛怒火的眼眸对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不是『朋友』。」
暗影椿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她「活」了这麽久,还从没被人用这麽一套……这麽一套幼稚又武断的标准评判过,更别提是被直接开除「友籍」了!
「哈?!你……」
就在暗影椿的红唇微启,即将开启进行新一轮更犀利的「交流」时——
「椿……」
夏桐抬手就抓住了飘在他身侧丶正对着暗影红雨散发寒气的暗影椿的腰。
「!?」
暗影椿完全没有预料到夏桐会突然来这麽一下,身体瞬间僵住,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就被夏桐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道,轻轻向下拉了一段距离。
从原本与暗影红雨平视的悬浮状态,变成了位置稍低,被夏桐抱在身前的姿态。
这个姿势直接打断了她蓄势待发的对峙气势,也让她被迫更贴近夏桐。
「……!」
暗影椿仰起脸瞪向夏桐,耳根瞬间染上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麽。
在成功(物理)压制了身边这位随时可能炸毛的「女王陛下」后,夏桐一边维持着将暗影椿抱在身前的姿势,一边不动声色地调动魔力。
然后一道细微的丶仅限两人感知的传音,悄然递入暗影椿耳中:
「椿,这位红雨的性格感觉……和预想的有点出入。」
怀里的暗影椿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并没有真的挣扎。
听到传音后,她又抬头看夏桐一眼,接着冷冷地扫过前方那个还在用粘糊糊眼神盯着夏桐的暗影红雨,用同样细微的魔力传回一句充满嫌弃的吐槽:
「岂止是『有点出入』?这一套自说自话的标准,还拿来评判别人?幼稚!可笑!」
她的声音在夏桐脑海里响起,带着鲜明的情绪波动,但比起刚才直接开怼,已经收敛了不少——
毕竟现在这个被抱着的姿势,让她莫名有点……气势不足。
「谁知道呢,之前在桃花树那里,根据红雨那温柔丶好说话的表现,还以为她的阴暗面性格会跟椿你差不多。」
暗影椿一听,下意识就想反驳「谁跟她像」,但夏桐接着「说道」:
「话说,这感觉就好像是意外发现了本体某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
暗影椿闻言,在夏桐怀里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换个更舒服或者更「有气势」的姿势,但最终只是又哼了一声,传回的音调依旧傲娇,却少了几分火气,多了点复杂的情绪:
「哼,无聊……也就你会这麽耐心分析。看她那样子,黏上就甩不脱了。麻烦精一个……看你弄出来的麻烦。」
最后一句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点认命和微妙包容的吐槽。
暗影椿也知道夏桐他对「自己」创造或引出的存在,总有种额外的责任心。
夏桐感知到暗影椿语气的变化,然后轻轻收紧了手臂,传音道:
「嗯,是有点特别。不过,既然出来了,总得面对。你先休息会儿?我来和她聊聊,顺便处理一下珊珊的事。」
暗影椿沉默了两秒。
她看了看前方那个注意力完全在夏桐身上丶对自己似乎已经失去兴趣(或者说判定为「非朋友」后就直接无视)的暗影红雨,又感受了一下身后传来的安稳温度和环抱的力度。
「……随便你。」
她最后低声咕哝了一句,不是传音,而是真的发出了声音,带着点不情不愿。
紧接着,暗影椿的身体在夏桐怀中化作点点深红色的光粒,这些光粒迅速收拢丶凝聚,最终变成一张卡牌,轻巧地落入夏桐伸出的另一只手中。
在把暗影椿的卡牌妥善放进口袋后,夏桐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暗影红雨身上,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并未发生。
然而,暗影红雨那双深邃的橙红色眼眸,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着夏桐,自然没有错过他触碰和「移动」暗影椿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夏桐的手环住那个「不温柔」丶「不是朋友」的同类,看着对方从炸毛到僵硬丶再到最后化作光点变回卡牌。
她眼底那点本就存在的阴郁似乎更深了些,目光在夏桐抱着暗影椿的手臂上短暂停留,又在卡牌被收进口袋后,迅速移回夏桐脸上。
那专注到近乎偏执的凝视里,除了不变的炽热渴望,还悄然掺入了几分难以解读的暗沉。
她作为暗影桃花精灵王,拥有着相同的认知,自然明白那种亲昵的接触和便捷的收回方式意味着什麽——
守护契约,那个远比「口头朋友」更紧密丶更优先的联系。
一种微妙的比较和不满足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夏桐的目光平和地迎上她,甚至带着一点探究的好奇,就像是在端详一个需要被理解的新朋友。
「『朋友』这个词,对你来说,似乎特别重要?」
他语气温和的问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暗影红雨耳中。
暗影红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这个词本身拨动了心弦。
她猛地点头,乌黑的发髻随着动作轻晃。
「重要,非常重要。」
她的语速不断加快,声音里渗入了一种急切的丶近乎偏执的情绪,橙红色的眼眸此时也因激动而显得更加明亮,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愿望丶实现丶麻烦丶解除丶错了丶收回……这些词我听了太多太多。每一次都是『红雨,请实现我的愿望』,然后又是『红雨,这不对,快让它消失』。只有『朋友』……还是第一次。」
暗影红雨的声音里透出一种长久积累的孤独,以及被这孤独发酵出的丶对某个特定词语近乎病态的珍视。
然后,她向前飘近了一点点,她的目光更加灼热地投向夏桐,里面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
「所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吗?是你亲口叫我的,是你选择的『朋友』。你会需要我的,对吧?就像……就像你需要『她』一样?」
最后半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桐放着卡牌的口袋,那里面「不温柔」的同类,显然拥有着她尚未获得的丶更稳固的「需要」。
夏桐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极度渴望与一丝不安的复杂神色,心里对这位新生的暗影桃花精灵王,以及此时在桃花树的那位红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当然,还有一些无语的吐槽——
额(ˉ―ˉ?),不至于吧?按「红雨」那温柔好说话的性子,怎麽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这不合常理啊。光凭性格,她也应该像千韩那样受欢迎才对……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
夏桐看暗影红雨的眼神中充满同情,他没有回避她关于「需要」的比较,而是坦然地点头,给出了清晰而包容的答覆:
「嗯,当然,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而且,我也很乐意和你交朋友,红雨。」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暗影红雨眼中所有的光彩。
那阴郁的底色似乎都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淡了些许,她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形成一个灿烂却依旧带着几分执拗痕迹的笑容。
「太好了……朋友……」
她开心地重复着,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寻觅已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