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夜宴后。
太安城的空气便透着股诡异的粘稠,那夜观星台上三盏紫檀灯无端熄灭的景象,连同天师赵丹霞那句飘在风里的「星力冲煞」,像是某种不祥的谶言,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朝堂朝臣心中。
顾剑棠依旧每日上朝,紫袍玉带,神色平静。
只是递上去的关于北境边防轮换丶军械补充丶以及针对某些草原部落异动的预警奏摺,都如同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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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显察觉不对,是夜宴后第三日,一份发自北境卢龙塞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按例该直送兵部大堂,并即刻抄副呈报大将军府与内阁。
但那日直到午后在府中等来的,却是一位兵部职方司主事亲自送来的丶已经誊抄整理过的「节略」。
「原件呢?」顾剑棠放下节略,看着那位额角冒汗的主事。
「回丶回大将军。」主事不敢抬头道。
「此报涉及甚广,为免朝野不必要的惊扰,已封存归档,陛下下旨,待他御览后,再行定夺。」
顾剑棠没再说话,只是那目光,让职方司主事觉得脖颈后凉飕飕的,如被刀锋轻轻擦过。
之后。
他以大将军府印信并个人调兵符令,签发一道急令,命离卢龙塞最近的「铁骑营」拔寨前移三十里,占据一处咽喉谷地,以为预警。
符令用最快的方式发出。
然而仅仅半日后,这道符令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附着一张内阁的票拟,上面是大学士工整却冰冷的字迹:
「星象示警,主刀兵不祥。轻启边衅,恐违天和,宜静不宜动,着驳回。」
顾剑棠将那张票拟凑近烛火,看着墨迹在高温下微微扭曲,他想起观星台上,赵丹霞拂尘所指的西北,那三盏熄灭的灯。
第二次调令,他改动了措辞,只要求加强卢龙塞一线夜间巡防密度,并调拨一批强弓劲弩。
这次驳回得更快,理由换成了「国库吃紧,弩箭造价高昂,宜先核验库存,徐徐图之」。
随之便是最简单的人数报备,顾剑棠只批了最低限度的人数。
这一次,连驳回的文书都没有了,直接如泥牛入海。
一切都透露着诡异。
这一日,顾剑棠在府中后院练刀。
老管家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后院的,手里捏着一封边角已被汗水浸湿的密信,惊恐道:「大将军!卢龙塞……丢了!还有白鹿丶苍耳两镇,昨夜同时遇袭,烽火刚起就被掐灭!是……是北莽金帐王庭的『黑山』骑,还有至少三名一品高手参与破城!」
顾剑棠闻言缓缓收刀。
那缓慢的刀势在最后一刻突兀地静止,刀尖斜指地面,并未动怒。
「备马上朝。」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肃杀。
往日那些熟悉的丶英气勃勃的禁军面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八名身着杏黄道袍丶头挽道髻丶神色冷峻的年轻道士。
顾剑棠跨入大殿时,脚步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八名道士身上一扫而过。
他依旧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紫袍的下摆纹丝不动。
随后便是各种战败的消息传来。
端坐龙椅上的赵凯,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由白转青,最终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殿内霎时死寂,所有目光都投向御座,又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一直沉默的紫色身影。
赵凯胸口起伏,似乎强压着滔天怒火,他死死盯着顾剑棠,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彻骨道:「大将军,北境三镇,乃我离阳门户!卢龙塞更是雄关险隘,固若金汤!为何一夜之间,接连陷落?边军何在?烽燧何在?预警何在?!」
他猛地站起身,戟指顾剑棠,那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殿道:
「顾大将军!你总督天下兵马,北境防务皆由你节度,你,可知罪?!」
「知罪」二字,如同两柄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那八名黄袍道士,按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顾剑棠缓缓抬起头,迎向皇帝暴怒而冰冷的视线。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甚至比往日更平静了些,他知道这是赵凯在搞鬼。
小皇帝,这是翅膀硬了,给他玩这种套路。
这是阳谋。
前几日那一波风,故意吹给所有人看的。
顾剑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大殿内凝固的气氛。
他抬起手,不疾不徐地,解开了腰间那根紧束的丶代表着武臣极致的玉带。
玉带落地,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
紧接着,他反手,握住了左腰侧那柄形制古朴的刀「南华」。
五指收拢,握紧了冰冷的鲨鱼皮刀鞘。
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御阶下,八名黄袍道士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身上道袍无风自动,隐隐有气流开始盘旋,锁定了那个解刀的身影。
下一刻,他手腕一震。
「锵——」
并非利刃出鞘的龙吟,而是连刀带鞘,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脱手飞出!
乌黑的刀鞘,暗沉的刀柄,在空中翻滚着,越过御阶前紧张的道士头顶,越过目瞪口呆的群臣,不偏不倚,「哐当」一声,沉重地砸在了皇帝赵凯面前的龙案之上。
刀,未出鞘。
满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止了。
顾剑棠不再看任何人开口道:「赵凯,你可清楚,你在做什麽?」
「顾剑棠,你敢对朕动刀!」
赵凯此时知道他计划成了。
想不到这位大将军,这点城府都没有,居然敢当着满朝文武对他动刀。
「哈哈哈,离阳大将军,不当也罢!」
顾剑棠单手一吸,收了那南华,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直直离开了大殿。
八名黄袍道士身体绷紧,目光请示地望向御座。
龙案之后,赵凯盯着那离开的顾剑棠,脸色变幻不定,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是阳谋与阴谋的运用,强行剥夺了顾剑棠的权利。
几日后,大将军顾剑棠「因病」去职,闭门谢客的消息,才正式由朝廷邸报通传天下。
又过半月,一支风尘仆仆丶人数不过千馀丶却煞气凝练如实质的队伍,护送着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现在离阳王朝最南端的「镇南关」下。
最前面的那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丶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似乎想接住一片飘落的丶形状奇异的阔叶,却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潮湿温暖的空气,然后收回。
马车继续向前,碾过南疆湿润的红土,驶向那云雾深锁的丶十万大山的深处。
顾剑棠稳稳的坐在马车内,平静的看着一封书信道:
「赵凯,当真是好算计,想不到你能舍弃诸多离阳权柄,不知道你能坚持多久。」
这位离阳大将军,自愿退出了离阳朝堂,独自下来南疆之地。
这件事,正好是叶云早些时日,就让他做选择。
不过是顺势而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