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叶云缓缓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劣质烈酒的味道。
那味道冲得他差点又昏过去。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石头砌成的屋顶,石头垒成的墙壁,石头铺成的地面,除了身下垫着的一层乾草,这屋子里全是石头。
伤口被粗劣地包扎过,用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树皮,带着淡淡的药味,胸口的气机依旧紊乱。
「醒了?」
一个低沉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云起身,看见那个救了自己的老者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喝了。」
叶云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不明液体,有点抗拒。
老者毫不在意的说道:「喝了最好能好,省得老子白费力气把你扛回来。」
叶云没说话,仰头把碗里的东西灌进嘴里。
那东西入喉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嗓子被刀刮了一遍。
抽搐之后,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腾起来,散入四肢百骸,那几处原本还在渗血的伤口,血止住了。
乾涸的气海里,终于凝聚出第一缕稀薄的灵气。
叶云放下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想不到这是什麽灵药。
「多谢。」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个有种,不怕被我毒死。」
叶云摇摇头,对方要杀他,何必救他。
见叶云不搭话。
老者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解下腰间的酒葫芦,自己灌了一口。
叶云这才注意到,这老者看着落魄,但气机浑厚,虽然他修为跌落,可境界还在,对方居然是一位元婴境剑修。
剑来世界,高手不是洞天所能比的。
「前辈,怎麽称呼?」叶云问道。
「董不得,算算来这里有了六百年。」
「小子,你呢?」
叶云沉默了一瞬。
「叶云。」
「来自北俱芦洲来的散修。」
叶云并未说明他真的来路。
「北俱芦洲?那儿离这儿可不近。跑来剑气长城干什麽?」
老者明显有几分不信。
「宗门没有了,仇家灭的门,就逃出来我一个。听说剑气长城能磨练剑道,想要有一日可以复仇。」
董不得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不算锐利,但被一个活了六百年的老卒这麽盯着。
叶云觉得自己的底细像是被翻出来晒了一遍。
「你多大?」董不得忽然问。
叶云想了想:「记不清了。」
董不得又灌了一口酒,笑道;「连自己多大都记不清?」
「逃命逃了太久。」
叶云平静回答道。
「能走吗?能走就跟我来。」
对方没有再继续追问,世间修士千万,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叶云撑着墙壁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但稳住了。
「能。」
剑气长城比叶云想像的要大。
不,应该说比他想像的更像一座城。
绵延万里的城墙,高耸入云,箭楼里站着持剑的剑修。
城墙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石屋,有的住人,有的空着,有的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枯骨。
董不得走在前头,腰间的酒葫芦一晃一晃的。
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这座城上踩了六百年,已经踩出了习惯。
一路上遇到的剑修不多,但每一个看见董不得,都会微微点头。
董不得不点头,也不说话,就这麽走过去。
叶云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
城墙上到处都是剑痕。有些剑痕浅,像是随手留下的,有些剑痕深,几乎要把城墙劈开;
还有一些剑痕,只是轻轻的一道,但叶云看过去的时候,识海里那三柄沉睡的本命飞剑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是剑意残留。
万年来,无数剑修在这座城墙上留下过痕迹。
有些还活着,有些死了,但他们的剑,还留在这里。
叶云正看着,董不得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道剑痕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微微行了一礼。
叶云没问那是谁的剑痕。
董不得也没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处城头。董不得停下来,指了指前方:「看。」
叶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城墙外是无尽的荒原,荒原尽头是灰蒙蒙的天。但让他怔住的不是荒原,而是荒原上那些东西。
密密麻麻的尸骨,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的已经风化成了白骨,有的还残留着皮肉。
它们散落在荒原上,铺成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那就是剑气长城。」董不得说道。
叶云没说话。
「十三之争听说过吗?」董不得忽然问。
叶云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刚来,不知道。」
「三年前的事。」董不得笑道。
「死了很多人,那宁家剑仙夫妇,就是那时候死的。」
他顿了顿,又灌了一口酒。
「那丫头现在一个人在城里长大,老大剑仙的徒弟。今年应该九岁?还是十岁?」
叶云沉默着,把时间在心里换算了一遍。
十三之争后第三年。
他这是提前了十多年,来到这个世界。
「在想什麽?」董不得问道。
叶云回过神道:「在想怎麽活下去。」
董不得笑了笑:「这个简单。剑气长城不问出身,只看能不能杀妖。你能杀妖,就能活。
不能杀,就死,就这麽简单。」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道:
「走吧,带你找个地方落脚,城墙东边有间空着的石屋,原来的主人死了,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自己找地方。别指望我管你,我穷得连酒都快喝不起了。」
「那屋子原来的主人,死了?」
董不得笑道:「战死的,很正常的,我能帮你的就这麽多,住不住随意你。」
在董不得的带领下。
叶云很快到了他说着那间石屋,在城墙东边一个偏僻的角落,确实空了很久。
叶云推开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石屋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只石凳。
桌上落满了灰,角落里结着蛛网。
他走到石床边,看见了墙上那行字。
是用剑刻的,刻得很深。
字不多,只有一行:
「此生无憾,唯欠一壶好酒。」
叶云站在那行字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石屋,对着正要离开的董不得说:「这屋子我住了。」
董不得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道:「爱住不住。记住,想活命就自己找营生。剑气长城没有白吃的饭。」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云一眼。
「你那伤,养好了再说。别急着出城送死。」
叶云点头道:「多谢,救命之恩。」
董不得没再说话,拎着酒葫芦,慢慢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叶云站在石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抬头看向城墙上方。
天快黑了。
剑气长城的天空和别处不一样,没有晚霞,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像是被什麽东西遮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声,然后是脚步声,换防的剑修开始上城墙。
叶云转身回到石屋里,关上门。
开始恢复自身修为。
接下来,他要活下去。
就必须要变的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