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二小教学楼护栏在抓捕中「意外」破损。
这个消息,一夜之间引爆了整个清源县。
舆论风暴来得比任何人想像的都更猛烈。
尽管楚风云严格遵循程序,没有向任何媒体透露半个字。
但事发时正值放学,现场有太多双眼睛。
家长们劫后馀生的后怕。
老师们无法置信的震惊。
还有那些嗅觉灵敏的本地自媒体,用最「客观」的笔触,将「豆腐渣工程」丶「拿孩子生命当儿戏」的字眼,狠狠砸在了清源的社交平台热搜榜首。
次日清晨。
县委会议室。
这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紧急召开的常委扩大会议上,县委书记赵长河的脸色铁青,一根手指一下丶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说说吧!」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团即将喷发的火山。
「怎麽回事?投入使用才两年的新教学楼,护栏一撞就碎!现场照片,你们都看到了吧?里面的钢筋,比铁丝粗不了多少!」
「这是怎麽回事?!谁的责任?!」
县长李建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如刀,率先刺向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和教育局局长。
「教育局先解释!项目是怎麽通过验收的?!」
教育局局长的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滚落,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下意识地将责任引向别处:「项目……项目是严格按照招标程序走的,施工单位资质齐全,验收……验收是住建部门牵头组织的……」
话音未落,住建局局长猛地弹了起来,声音尖锐:「验收是联合验收!各项文件报告都齐全,当时检测结果就是合格的!我们怎麽知道他们敢偷工减料到这种地步!这百分百是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的问题!」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各种推诿和辩解,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每个人都拼命想从这口巨大的黑锅旁跳开。
楚风云坐在靠后的位置,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安静地听着。
他今天的角色,是一个因公负伤的「受害者」,一个揭开盖子的「发现者」,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他不需要攻击。
他只需要等待。
果然,在所有争吵暂歇的间隙,赵长河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风云同志,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况。干警有没有受伤?你们是怎麽发现这个问题的?」
楚风云这才抬起头,缓缓站起身。
他的语气平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只陈述,不判断。
「赵书记,各位领导。情况如下:我局在追捕一夥流窜嫌疑人时,对方翻墙闯入实验二小。我局干警在三楼走廊与之发生搏斗,嫌疑人为挣脱,身体猛烈撞击护栏,导致护栏水泥部分当场破碎,钢筋暴露并严重变形。」
「万幸的是,嫌疑人与我局干警均未坠落。但当时的情况,确实极端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让「极端危险」四个字在每个人心里沉淀。
「事发后,我第一时间下令保护现场,并按照规定,向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和相关职能部门进行了汇报。至于护栏是否存在质量问题,这超出了我们公安机关的专业鉴定范畴,需由专业部门进行调查认定。」
一番话,滴水不漏。
他完美地将自己嵌死在「执行公务-遭遇意外-依规上报」的程序正义链条上。
没有一丝越界,没有一句臆断。
却将那个血淋淋的「质量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赵长河听完,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听听!都听听!」
「要不是公安这次抓人,这颗定时炸弹还要在学校里埋多久?!要是哪天课间,几十个孩子靠在上面,那后果谁敢想?!」
「这是严重的失职渎职!这是犯罪!」
他当场宣布,由县纪委牵头,联合住建丶教育丶安监等部门,成立最高规格的联合调查组,彻查实验二小教学楼项目从招标丶施工到验收的所有环节!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在压抑和肃杀的气氛中结束。
楚风云随着人流走出会议室,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中带着一丝「痛心」的表情。
火,已经点燃。
接下来的舞台,属于赵长河与吴天雄的正面交锋。
他,可以暂时退到幕后。
然而,他刚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那部加密手机就振动起来。
来电显示:周瑞安。
楚风云按下接听键,周瑞安那热情中透着一丝急切的声音立刻传来。
「楚局长,您没事吧?听说昨天抓人,场面挺惊险的?」
「还好,有惊无险。」楚风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周总消息真是灵通。」
「哎呀,这事儿现在全县城都传疯了!」周瑞安乾笑两声,迅速切入正题,「主要是我们老板也听说了,对您的情况,很是关心啊。」
来了。
楚风云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口吻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晦气」与「无奈」。
「替我谢谢吴书记的关心。这次纯属运气不好,抓个贼都能碰上这种倒霉事。谁能想到,新教学楼的护栏跟纸糊的一样?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电话那头,有两秒钟的死寂。
周瑞安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情绪。
随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贴着话筒在耳语:「楚局长,老板让我给您提个醒,这事……可能有点复杂。当年承建实验二小项目的『宏远建设』,背景不简单,跟县里……一些退下去的老领导,关系很深。这要真深挖下去,怕是要牵扯不少人。」
楚风云立刻捕捉到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拉拢。
更是隐晦的警告。
他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还有这层关系?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赵书记今天在会上发了那麽大火,下了死命令要严查,恐怕……不好捂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上级雷霆之怒的「担忧」和「为难」。
周瑞安立刻听出了话里的「松动」,声音里多了一丝蛊惑。
「查当然要查,但怎麽查,查到什麽深度,这里面还是有空间的嘛。老板的意思是,您是第一发现人,您的话,分量最重。如果在调查组问询的时候,能……嗯,更客观一些,把重点引导到施工方和监理方的具体操作失误上,避免问题扩大化……」
「老板,一定会记下您这份天大的人情。毕竟,您将来的发展,可离不开方方面面的支持啊。」
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用对「护栏事件」调查的「配合」,来换取吴天雄对他未来仕途的「担保」。
楚风云的眼底,一片冰封。
对方果然想藉此机会,将他捆得更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发出的吞咽声通过话筒传了过去,那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权衡利弊的挣扎。
片刻后,他才用一种仿佛下定了决心的沙哑声音说:「周总,你的意思我明白。但这事现在闹得这麽大,赵书记又亲自盯着……我怕我这里不好操作。万一弄巧成拙……」
「您放心!」周瑞安立刻打包票,「舆论那边,老板会有办法降温。调查组里,也有我们的人。只要您这边能稳住,关键时刻,不说『不该说的话』,事情就能控制住。至于赵书记……老板自然会去沟通。」
楚风云又「艰难」地沉默了一会,才终于压低声音,仿佛一个同谋者。
「好吧。既然吴书记都这麽说了,我知道该怎麽做了。我会把握好分寸,尽量不节外生枝。但也请吴书记理解,表面文章我总得做足,压力确实大。」
「明白!完全明白!楚局长您是聪明人!老板就知道没看错您!」
周瑞安的声音里,满是目的达成的欣喜。
挂断电话,楚风云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天雄,果然和「宏远建设」脱不了干系。
这次「意外」,不仅炸出了工程隐患,更逼得吴天雄不得不亲自下场,暴露了更多的底牌和人脉。
接下来的几天,局势的发展诡异而清晰。
联合调查组的调查,在指向施工单位「宏远建设」严重偷工减料后,再往上的招标丶审批环节,便如同陷入了泥潭,进展缓慢。
网络上,关于「豆腐渣工程」的热度被强行降温,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暗示有人「借题发挥」丶「搞政治斗争」的阴谋论调。
楚风云冷眼旁观。
他严格遵守着自己的「人设」,调查组要材料,他给得详实细致;调查组问询干警,他要求如实陈述,但不做任何主观推测。
他像一个恪尽职守丶又深谙「规矩」的中间派,完美地游离在风暴的边缘。
这天深夜,加密手机再次响起。
周瑞安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
「楚局长,老板对您近期的表现,非常满意!调查的事,基本稳住了。老板说,等这阵风头过去,『天网工程』二期的事,就可以正式提上日程了。到时候,还要您多多费心啊。」
「分内之事。」楚风云淡淡回应。
他知道,吴天雄在这种时候还不忘「天网工程」这块肥肉,意味着自己这个公安局长的「合作」价值,在对方眼里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护栏事件」这块试金石,让他换来了吴天雄更深一层的「信任」。
一份致命的信任。
一份用利益捆绑的黄金锁链。
他必须戴着这副锁链,跳完接下来的舞蹈,在获取更多核心证据的同时,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窗外,夜色如墨。
楚风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李书涵那双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眼眸。
他指尖微动,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柔软的牵挂。
正是为了守护这份纯粹,他才甘愿踏入这无尽的黑暗。
清源的夜,还长得很。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