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杯底碰撞声还未完全散尽,审讯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酒气和劣质香水混合的味道涌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公安局副局长王兵,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臃肿丶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手上戴着一块晃眼的金表,正是宏发化工厂的老板,赵宏发。
李卫国一看到王兵,就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王局……」
话还没说完,王兵一个箭步冲上来,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李卫国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不知所措。
「混帐东西!」王兵指着李卫国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咆哮,「有眼不识泰山!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这是我们县的父母官,楚县长!谁给你的胆子把他带到这里来的?」
这番表演,堪称声情并茂。
楚风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是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出拙劣的戏码。
李卫国终于反应过来,这是王局在演戏给自己看,更是演给楚风云看。他连忙顺着台阶下,瞬间戏精附体,弯着腰,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王局,我错了!我……我真不知道是楚县长啊!我以为……我以为是商业间谍……」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馀光去瞟楚风云,满是「悔恨」。
跟在王兵身后的赵宏发,此刻也堆起了满脸的笑容,那笑容在他肥硕的脸上挤成了一朵油腻的菊花。
他快步绕过王兵,径直走向楚风云,热情地伸出那只肥厚的手掌。
「哎呀呀,楚县长!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赵宏发的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亲热,「都是一场误会,天大的误会!我那些保安没文化,不懂事,冲撞了您,我给您赔罪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的手悬在半空,等待着楚风云的回应。
然而,楚风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啪!」
又是一声清响。
楚风云抬手,直接打开了赵宏发伸过来的手。动作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赵宏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误会?」
楚风云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赵宏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怒气。
「我作为一县之长,接到群众多次举报,反映宏发化工存在严重污染问题。我心系百姓安危,亲自深夜前来暗访,想要了解真实情况,却被你们的人当成商业间谍,像抓贼一样抓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赵宏发和王兵的心口上。
「这就是你们宏发化工的待客之道?还是说,你们的工厂里,有什麽见不得人的秘密,连县长都不能看?」
赵宏发脸上的肥肉抽搐着,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楚风云拿「污染」说事,这可是要命的死穴!
一旁的王兵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
「楚县长,楚县长,您消消气,消消气嘛。」他挤到两人中间,隔开了楚风云逼人的气势,「您也是关心则乱。宏发化工是我们县的利税大户,您关心企业发展,我们都理解。」
话锋一转,他巧妙地将矛头引向了楚风云。
「不过话说回来,您这调研的方式方法,确实……有点欠妥。您看,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跑到工厂重地,别说保安了,换了谁都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嘛。」
他这番话,看似在和稀泥,实则是在偷换概念,将宏发化工非法拘人的严重问题,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楚风云「方式不当」引起的「误会」。
楚风云心中冷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外又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怎麽回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门被推开,县委书记马向阳板着脸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先扫了一眼屋内的众人,最后把视线定格在楚风云身上。
李卫国看到马向阳,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兵和赵宏发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喊道:「马书记!」
马向阳对他们俩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就用一种严厉的口吻训斥道:「王兵同志,赵宏发同志,你们是怎麽搞的?把楚县长请到这种地方来,简直是胡闹!」
骂完两人,他又转向楚风云,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为语重心长的关切。
「风云同志啊!」
他叹了口气,走到楚风云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金水县的情况比较复杂,治理污染要讲究策略,讲究方法,不能单枪匹马,搞个人英雄主义嘛!」
马向阳的姿态,活脱脱一个爱护下属丶恨铁不成钢的好领导。
「你看看你,今天多危险!这要是真出了点什麽事,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我怎麽向市委交代?」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县委书记丶公安局副局长丶黑心企业老板。
三个人,三个方向,将楚风云围在了中间。
他们名为「调解」,实为逼宫。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场戏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他们就是要借着这个由头,当着所有人的面,逼着楚风云承认自己「行为不当」,吃下这个哑巴亏,然后把污染的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楚风云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面对这个几乎无解的死局,楚风云脸上那股恰到好处的「怒气」,竟一点点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懊悔」与「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马书记,您批评的是。」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是我太心急了,考虑不周。」
看到楚风云「服软」了,马向阳丶王兵和赵宏发三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心照不宣的得意。
一个外来的年轻县长,再有冲劲又怎麽样?在金水县这张经营多年的关系网面前,在根深蒂固的官场潜规则面前,除了低头,他别无选择。
马向阳很满意这个结果,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和蔼。
他趁热打铁,拍板定论:「既然是误会,说开了就好嘛!都是为了工作。宏发同志,还不快把楚县长的东西还给人家?」
他加重了「东西」两个字的读音。
「对对对!」赵宏发如蒙大赦,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台被收走的便携摄像机,双手递到楚风云面前。
他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再无半分敬畏,反而充满了轻蔑和胜利者的姿态。
楚风云默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台冰冷的摄像机。
他能感觉到,赵宏发在递过来的一瞬间,那不加掩饰的嘲弄。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