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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血色清晨

    凌晨四点五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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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路东段。王老汉推着油条车走出巷口。车轮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声。

    他今年六十三岁。驼背。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

    油条车是改装的三轮车。车厢里装着油锅丶面粉袋丶煤气罐。这些东西陪了他十八年。

    王老汉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下。展开摺叠桌。摆上调料瓶。

    天还没亮。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从面粉袋里抓出一把面。揉。压。拉。动作熟练得不用看。

    孙子下个月要交学费。三千八百块。

    王老汉算过。一根油条卖一块五。每天能卖两百根。除去成本,一天净赚一百五十块。

    再干二十五天,学费就够了。

    他点燃煤气罐。火苗舔着油锅底部。油开始冒烟。

    王老汉把拉好的面条放进油锅。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

    金黄色的油条在锅里翻滚。

    香味飘出去。

    巷子里走出来几个早起的工人。他们买了油条,蹲在路边吃。

    王老汉接过五块钱,找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天边泛出鱼肚白。

    五点四十分。

    三辆执法车开过来。

    车停在王老汉摊位前十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田建国带着十二个城管队员下车。

    他们穿制服。戴红袖章。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执法记录仪。

    王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油条掉进锅里。溅起热油。烫到手背。

    田建国走到摊位前。

    「收摊。」

    王老汉退后半步。「田局,天还没亮呢。」

    田建国掏出手机,给摊位拍照。

    「创卫工作已经开始。你这是占道经营。违法。」

    王老汉的腰弯得更低。

    「田局,我就摆到六点半。孩子要交学费,您行行好。」

    田建国把手机收起来。

    「行行好?你摆摊就是给县里抹黑。给创卫工作添乱。」

    他挥手。

    「把车收了。」

    四个城管队员围上来。

    王老汉扑到油条车前。双手抓住车把。

    「不能收。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一个城管队员拽他的胳膊。

    「放手。别逼我们动粗。」

    王老汉死死抓着车把。指甲掐进铁管里。

    「我孙子要上学。没有这车,我们一家都活不了。」

    田建国的脸沉下来。

    「你这是抗法。信不信我让公安局来抓你?」

    王老汉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钝响。

    「田局,我求您了。就让我摆到学费凑够。就二十多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小声议论。

    「老王挺不容易的。」

    「城管这次玩真的了。」

    田建国转过身。

    「都散开。别妨碍执法。」

    他对城管队员摆手。

    「强制执行。」

    两个队员抓住王老汉的胳膊,把他从油条车前拖开。

    王老汉挣扎。

    「不能拿我的车。不能——」

    另外两个队员推翻了油条车。

    油锅倒在地上。滚油流了一地。煤气罐滚到路边。

    面粉袋子破了。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王老汉的眼睛红了。

    他甩开城管队员,扑到地上。双手捧起面粉。

    「十八年了。十八年……」

    他的手抖得厉害。面粉从指缝里漏出去。

    田建国站在旁边。

    「王老汉,别做无谓抵抗。配合执法,对你也好。」

    王老汉抬起头。

    他的脸扭曲了。眼泪混着面粉,在脸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我就想活下去。这也有错?」

    田建国转身走向执法车。

    「把车拖走。」

    城管队员抬起油条车,往车厢里搬。

    王老汉冲上去。

    「还我车——」

    他的声音破了。

    田建国挥手。

    三个城管队员按住王老汉。

    王老汉挣扎。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脸变紫了。

    嘴唇发白。

    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王老汉的手松开了。

    他捂住胸口。身体往下坠。

    周围的人惊叫起来。

    「老王——」

    「快打120——」

    王老汉倒在地上。身体抽搐。面粉粘在他脸上。

    田建国愣住了。

    他走过去,蹲在王老汉旁边。

    「王老汉?王老汉?」

    没有回应。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赶到。

    医生把王老汉抬上担架。

    田建国跟在后面。

    「他怎麽样?」

    医生按住王老汉的脉搏。

    「心肌梗塞。情况很不好。」

    救护车呼啸着离开。

    人民路上,油渍还在地上。面粉被风吹散。

    围观的人没有散去。

    他们站在那里。沉默。

    ---

    县医院急诊室。

    走廊灯光刺眼。

    王老汉的妻子张秀芳扶着墙走过来。她六十岁。腰弯得像虾米。

    孙子王小宝跟在后面。十二岁。瘦得只剩骨头。

    急诊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张秀芳坐在长椅上。双手攥着衣角。

    「老王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的声音发颤。

    王小宝站在旁边。不说话。

    六点二十分。

    赵立新推开医院大门。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

    孙大海跟在他身后。

    「赵县长,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县委办。说是创卫执法出事了。」

    赵立新走向急诊室。

    「人怎麽样?」

    孙大海摇头。

    「还在抢救。」

    赵立新看见张秀芳。

    他走过去。

    「大嫂,是王老汉吗?」

    张秀芳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赵县长,老王他……他就是想多挣点钱给孩子交学费。他没做坏事啊。」

    赵立新蹲下来。

    「先别急。医生在抢救。」

    他站起来,走到急诊室门外。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医生在给王老汉做心肺复苏。

    仪器的滴滴声传出来。

    赵立新掏出手机。

    他拨通楚风云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赵立新挂断。再拨。

    还是无法接通。

    他拨通县委办的电话。

    「我是赵立新。马上联系楚书记。不管用什麽办法,必须联系上。」

    挂断电话。

    赵立新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光晃得人头晕。

    ---

    六点五十分。

    急诊室的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张秀芳冲上去。

    「医生,我老伴怎麽样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

    「抱歉。我们尽力了。」

    张秀芳愣住。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她发出一声尖叫。

    「老王——」

    她往急诊室里冲。

    护士拦住她。

    「家属请冷静——」

    张秀芳推开护士。

    她冲进急诊室。

    王老汉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布。

    张秀芳扑到床边。

    「老王,你醒醒。孩子的学费还没交呢。你醒醒啊——」

    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王小宝站在门外。

    他没有哭。

    只是盯着病床上的白布。

    赵立新转过身。

    他的拳头攥紧了。

    ---

    七点十五分。

    消息传开了。

    摊贩们聚集在人民路。

    有人拿着手机,给亲戚朋友打电话。

    「王老汉死了。被城管逼死的。」

    「他就是出来摆个摊。命都没了。」

    修鞋的老王收拾工具。

    「不摆了。再摆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卖菜的张大妈坐在地上。

    「我们就是想活下去。这麽难吗?」

    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开始喊。

    「找县政府要说法——」

    「还王老汉一个公道——」

    声音越来越大。

    ---

    县政府办公楼。

    陈宇坐在办公桌后。

    李富民站在旁边。

    「陈县长,医院那边传来消息。王老汉没救过来。」

    陈宇的手停在半空。

    他放下茶杯。

    「什麽原因?」

    李富民翻开笔记本。

    「突发性心肌梗塞。医生说是情绪激动诱发的。」

    陈宇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李富民开口。

    「陈县长,现在摊贩们在人民路聚集。情绪很激动。」

    陈宇站起来。

    「让田建国来见我。」

    ---

    十分钟后。

    田建国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制服皱了。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宇坐在办公桌后。

    「坐。」

    田建国坐下。

    陈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说说今天早上的情况。」

    田建国咽了口唾沫。

    「按照计划,我们五点四十分开始清理人民路。王老汉拒不配合,我们依法强制执行。」

    陈宇抬起头。

    「然后呢?」

    田建国的手攥紧了裤腿。

    「然后他情绪激动,突然倒地。我们立刻叫了救护车。」

    陈宇站起来,走到窗前。

    「你动手了吗?」

    田建国摇头。

    「没有。我们只是强制收缴违法经营工具。」

    陈宇转过身。

    「执法记录仪的录像呢?」

    田建国从包里掏出U盘。

    「都在这里。」

    陈宇接过U盘,插进电脑。

    视频播放。

    画面里,王老汉跪在地上。哭喊。城管队员推翻油条车。王老汉扑上去。被按住。然后倒地。

    陈宇看完视频。

    他拔下U盘。

    「程序上没问题。」

    田建国松了口气。

    陈宇走回办公桌。

    「但人死了。」

    田建国的身体绷紧。

    陈宇坐下。

    「王老汉的死,跟城管执法有直接关系。现在摊贩们聚集闹事,舆论压力会很大。」

    田建国的额头冒出汗。

    「陈县长,我们是依法执法。责任不在我们。」

    陈宇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依法执法没错。但方式方法要考虑。」

    田建国站起来。

    「陈县长,您在誓师大会上说的,一周内必须清零。我们是按照您的要求执行的。」

    陈宇抬起眼睛。

    「你的意思是,责任在我?」

    田建国的喉结滚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是按命令行事。」

    陈宇站起来。

    「田建国,你记住。执行命令不等于不动脑子。王老汉都六十多岁了,你就不能缓一缓?」

    田建国的脸涨红了。

    「陈县长,您说的是政治任务。时间只有一周。我不抓紧,怎麽完成任务?」

    陈宇走到他面前。

    「所以现在出了人命,你准备怎麽办?」

    田建国后退半步。

    「我……我不知道。」

    陈宇转身走回办公桌。

    「从现在开始,创卫工作暂停。所有执法队员回局里待命。」

    田建国愣住。

    「陈县长,这……」

    陈宇挥手。

    「出去。」

    田建国转身离开。

    门关上。

    陈宇坐在椅子上。

    他点了根烟。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

    ---

    县委办公楼。

    孙大海放下电话。

    「还是联系不上楚书记。山里的信号塔可能出故障了。」

    赵立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联系乡镇。让他们派人进山找楚书记。」

    孙大海拿起电话。

    赵立新走到窗前。

    窗外,县城笼罩在晨雾里。

    人民路的方向,隐约传来喧闹声。

    他的手机响了。

    「赵县长,人民路那边聚集了三百多人。摊贩丶家属丶围观群众都有。他们要去县政府讨说法。」

    赵立新挂断电话。

    他转过身。

    「大海,准备车。我去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