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会和眼前这股力量比起来,就像街头收保护费的混混,撞上了荷枪实弹的野战军。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林倩深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好。」
」我合作。」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她感觉灵魂深处某根紧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断了。
崩溃式的解脱。
屏幕后的声音停顿了两秒,带着审视。
」聪明。」
」现在,说说光复会中原分会的架构。你的上线'张先生',真实身份是什麽?」
这是投名状。
林倩没有犹豫。
她开始讲述——分会的联络暗号丶资金走帐的壳公司丶几个核心成员的代号丶」张先生」每次见面时的伪装细节。
说到」张先生」时,她苦笑。
」他的真名我不知道。」
」每次见面他都戴着面具,我只知道他是副会长,直接向会长汇报。至于会长……」
她摇头。
」那是我这个层级接触不到的。」
屏幕后沉默了几秒。
林倩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
但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那团脓血,在这一刻突然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她肩膀剧烈颤抖。
眼泪再次决堤,这次带着彻骨的委屈和绝望。
」我……」
她的声音碎得像被碾过的玻璃。
」我不是自愿的……」
」我也不想做这些……我不是坏人……」
她抱头蹲下,把脸埋进膝盖。
」是他们逼我的!」
」几年前,我爸被工友带去赌场,输了一百万。我们就是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天都塌了!催债的把家里门都砸了,我爸差点跳楼。后来光复会的人找上门,说可以替我们还钱,但代价是我必须为他们做事……」
「本来只是做些外围的情报,可两年前我弟又得了重病,每个月的药费就是个无底洞。为了我弟的命,我只能越陷越深,他们让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哭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绝望与无助。一个普通家庭被逼入绝境的悲剧,赤裸裸地展现在屏幕之后。
屏幕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沉默让林倩的心一点点往下坠。她是不是说错了?对方会不会觉得她家世普通,毫无利用价值,只是个麻烦?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
「你父亲,现在在安庆老家。但他以前是做什麽的?」
声音依旧平静,但问题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林倩愣了一下,抽噎着回答:「他……他以前在安阳煤矿当了十几年矿工。后来……后来一次矿难中伤了腿,才回了安庆老家,算是内退了……」
安阳煤矿!
当这四个字出口,屏幕后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带上了一种难以掩饰的丶发现宝藏般的笃定。
「林倩。」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被动潜伏的棋子。」
「你是诱饵。」
「一个能帮我们撕开安阳矿区腐败黑幕的……活诱饵!」
林倩大脑一片空白。
「听好接下来的安排。」
声音变得清晰而锋利。
「第一,你的车祸会被定性为意外,你在事故中受到惊吓,需要休息几天。这为你接下来的『反常』提供铺垫。」
「第二,过两天,你主动联系『张先生』。」
「什麽?!」林倩失声,「他会杀了我!」
「不。」声音斩钉截铁,「因为你要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功劳』。」
林倩脑子飞速运转。
「你这样告诉他——」
声音一字一句,为她铺开一条全新的道路。
「你告诉他,你最近心神不宁,是因为听说新来的组织部长楚风云正在秘密调查安阳矿区。而你父亲恰好是当年安阳矿难的幸存者,你害怕旧事重提,官方会找到你父亲调查,进而牵连到你,暴露组织。」
林倩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既解释了她的失常,又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楚风云和安阳矿区——省长郭振雄的利益核心区!
「然后——」
声音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向『张先生』请战。」
「告诉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你要扮演一个为父亲和工友『讨要真相』的上访者角色,去省委组织部找楚风云!」
轰!
林倩脑子里炸开惊雷。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他们……会信吗?」她声音发颤,「组织部长怎麽会见一个上访者?」
「会。」
声音里是绝对的自信。
「第一,因为你要举报的,不是赔偿问题,而是『当年矿难背后,存在干部失职丶瞒报死亡人数的腐败问题』!干部监督,是组织部的核心职能!楚风云作为新官,想立威,没有理由不见你这个送上门的『炮弹』。」
「第二,安阳是省长郭振雄的命根子,光复会和他利益捆绑,他们做梦都想知道楚风云要怎麽动手。你这个计划,是刺探楚风云虚实的绝佳机会,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第三,他们会觉得,你这颗棋子终于用在了刀刃上。让你去当『上访者』,既能试探楚风云,又能给你自己惹一身骚。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举多得的好棋。」
「而我们——」
声音顿了顿。
「将计就计。」
「你父亲,会成为我们保护起来的关键证人。」
「你,会成为我们插进安阳矿区这块铁板的,第一颗钉子。」
林倩呆住。
她盯着漆黑的屏幕,仿佛看到背后那双眼睛——
正在编织一张何等庞大丶何等精密的网。
她自己丶父亲丶光复会丶楚风云丶省长郭振雄……
所有人都是网上的节点。
而织网的人,稳坐中军帐,只等收网。
「从今天起,你的代号是'惊蛰'。」
「蛰伏,只为一朝惊雷。」
「林倩。」
声音最后问。
「你愿意做这颗钉子吗?」
林倩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所有迷茫和恐惧都已褪去。
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对着屏幕,一字一句。
「我愿意。」
与此同时。
省委组织部,部长办公室。
楚风云按下加密通讯器的结束键,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方浩站在旁边,后背冷汗涔涔。
「老板……」他声音发紧,「这招'将计就计',是不是太冒险了?林倩这个人,毕竟……」
「给她救赎,她就会给我惊喜。」
楚风云打断他,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
「更何况——」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以为自己是为父伸冤,其实她是在为自己复仇。光复会拿她父亲的赌债控制她,我们就拿她父亲的血泪史,做她的投名状。」
「那份被欺骗丶被利用了多年的愤怒,会成为她最强的驱动力。」
他转身。
「通知孙为民,让'惊蛰'入局。」
「另外——」
他眼神骤然变冷。
「把安阳矿区近十年所有的安全事故报告丶伤亡抚恤名单,全部调过来。」
「郭省长的命门,该动刀了。」
方浩浑身一震。
他明白了。
林倩只是第一步棋。
真正的战场——在安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