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电显示上,一个刺眼的「舅」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孙淼眼皮一跳。
高建军。
中原省政法委书记,省委常委,他孙淼在这个世界上最硬的靠山。
在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里,这个号码意味着特权丶庇护,以及解决一切麻烦的终极手段。只要这个电话打过去,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没有不敢惹的人。
可现在,看着这个号码,孙淼心里升起的,竟然是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抗拒。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龙,一张张或焦急丶或麻木丶或带着一丝期盼的脸,汇成一股无声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刚送走那个叫李栓的老人,他又连续为七八个市民办理了业务。
有的是来谘询生育津贴,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顺产和剖腹产的报销标准不一样;有的是残疾人,想申请辅助器具补贴,他第一次笨拙地帮对方在手机上操作那些复杂的APP。
他依然笨手笨脚,依然会被人骂,但那个「好干部」的称呼,那双含泪的眼睛,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那片名为「良知」的荒原上,破土发芽了。
「叮铃铃——」
手机还在执着地响着,像是在催命。
「孙淼,发什麽呆呢!电话都不会接了?」隔壁窗口,王凯压低声音提醒道,语气里满是羡慕和幸灾乐祸,「肯定是高书记心疼你了,要捞你出苦海呢!」
是啊,只要接了这个电话,哭诉几句,他马上就能脱离这个「地狱」。
可……然后呢?
再回到那个酒桌上众星捧月丶KTV里一掷千金,却在第二天醒来后只剩下空虚的自己吗?
再变回那个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对窗外那些满身泥点的老乡不屑一顾的「孙处长」吗?
不。
他不想。
他看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窗外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大婶,她怀里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满脸焦灼。
鬼使神差地,孙淼划开了接听键。
「喂?小淼,你那边什麽情况?我听人说你被那个姓楚的……」电话那头,高建军威严而关切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
孙淼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
「叔。」
他看着面前刚刚取了号的大婶,拿起了叫号器。
「我这……还有三十个号没叫呢。」
说完,不等高建军反应,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安静了。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口袋,仿佛扔掉了一块千斤巨石。
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松。
「下一位,A088号!」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丶沉稳。
……
「嘟……嘟……嘟……」
省委大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建军举着电话,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挂了?
他孙淼,竟然敢挂自己的电话?!
「砰!」
高建军狠狠地将话筒砸回电话机上,巨大的声响让外间的秘书吓得一哆嗦。
他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挑衅的雄狮。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挂断电话。
这是挑衅!是背叛!
他高建军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把外甥扶持到这个位置。
竟然被楚风云那个黄口小儿,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策反了?
「楚风云……」
高建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另一部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省长吗?是我,建军。」
……
市民服务中心,下午四点。
临近下班,人潮终于渐渐散去。
孙淼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喉咙火辣辣地疼,一整天下来,他喝了八杯水,上了两次厕所。他说了这辈子最多的话,解释了无数遍「为什麽需要这张证明」,也收获了无数个白眼和一句真诚的「谢谢」。
「给。」
一瓶冰镇矿泉水突然递到他面前。
孙淼抬头,是王凯。
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
「淼哥,你……你真把高书记电话给挂了?」王凯还是不敢相信。
孙淼没说话,拧开瓶盖,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一天的燥火。
「有什麽问题吗?」他淡淡地反问。
王凯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麽。
是啊,有什麽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那可是高建军!
换作自己,别说挂电话,就是电话响慢了半秒,都得吓出一身冷汗。
可看着孙淼那副坦然的样子,王凯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好像跟几天前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以前的孙淼,虽然跋扈,但内里是空的,像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而现在的孙淼,虽然疲惫,但那根脊梁骨,好像真的被楚风云给「正」过来了,硬了。
「没……没什麽……」王凯讪讪地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牛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环卫工服丶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提着一个黑色塑胶袋,走到孙淼的窗口。
她有些怯懦,在窗口前犹豫了半天。
孙淼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挤出一个笑脸:「阿姨,下班了。有什麽事明天再来吧。」
「不……不是办事。」
老太太连忙摆手,她从塑胶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放在了窗台上。
鸡蛋壳被擦得很乾净。
「小伙子,俺看你一天没吃饭,净喝水了。这是俺自己家鸡下的,你……你垫垫肚子。」老太太的脸上布满皱纹,笑容却很淳朴。
上午,她来给在外地打工的儿子办社保关系转移,跑了好几趟,表格都填错了。是孙淼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帮她填好的。
孙淼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朴实无华的鸡蛋,再看看老太太那双满是期待和善意的眼睛。
一股热流,猛地从胸口涌上鼻腔。
他,孙淼,长这麽大,可从来没有任何一件礼物,能像眼前这两个土鸡蛋一样,让他感觉如此……滚烫。
这比那个「好干部」的称呼,更让他震撼。
这是来自一个普通百姓,最纯粹丶最直接的认可。
「阿姨,这……这使不得!我们有纪律!」孙淼慌忙推辞。
「啥纪律不纪律的,俩鸡蛋,又不值钱!」老太太把鸡蛋往里一推,转身就跑,像怕他追上来似的。
孙淼呆呆地看着窗台上的两个鸡蛋,热气氤氲,仿佛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
他突然明白了楚风云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把你们弄丢的那颗心,给我一个个找回来。」
原来,那颗心,不在省委大院的权力场里,不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也不在舅舅的庇护下。
它藏在这些最普通的人群里,藏在一句朴实的「谢谢」里,藏在这两个滚烫的煮鸡蛋里。
「叮……」电话响了,打破了他内心的深思。
「明天这里的任务结束,明天回党校,我们进行下一项。」
楚风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