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
那一两声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曾经权倾一时的副省长被拖走时并未发出的哀鸣。
门内,是一群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面对着一张空出的椅子,和桌上那摊触目惊心的烂泥与血迹。
空气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或是盯着那个空位,或是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没人敢说话。
也没人敢喝茶。
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破这层比纸还薄的平静。
楚风云站在原地。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包只剩下几根的香菸。
那是刚才在车上没抽完的软中华。
「啪。」
金属打火机的火苗窜起,点燃菸草。
淡蓝色的烟雾升腾,并没有模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反而让那双深邃的眸子显得更加幽暗难测。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
而是依然站在魏建城那个还带着馀温的座位对面。
「清理完了垃圾。」
楚风云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现在,我们可以开会了。」
这种近乎冷酷的镇定,让在场的常委们心头齐齐一颤。
刚才那一幕不是逮捕。
那是处决。
政治生命的当场处决。
省委书记皇甫松坐在主位上。
他并没有因为魏建城的落马而表现出丝毫的轻松。
相反,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看着这个年轻的组织部长。
是一把好刀。
但这把刀太快,太利,也太狠。
如果不加刀鞘,很容易伤到握刀的人。
「坐下吧。」
皇甫松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威严。
「虽然出了这麽大的丑闻,但省委的工作不能停,中原省的天塌不下来。」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视全场。
「今天的常委扩大会,议程照旧。」
「不过,在讨论具体议题之前,我想请大家看着这个盒子。」
皇甫松指了指那个带血的铁盒。
「它不仅装着魏建城的罪证,也装着我们中原官场几十年的陈疾。」
「痛定思痛。」
「下面,请风云同志做议题汇报。」
楚风云微微颔首。
他拉开那张一直属于他的椅子,坐下。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满身杀气的「判官」并不是他。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比刚才的逮捕更加惊心动魄。
「各位常委,同志们。」
楚风云打开面前的一份红头文件。
那是他昨夜熬通宵,在那辆颠簸的红旗车上修改了无数次的草案。
「河源市的塌方腐败,乃至魏建城的胆大包天。」
「归根结底,是土壤出了问题。」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但在我们中原省,有些水,二十年都没流过。」
「有些门轴,早就烂在了门框里。」
会场内,几位本土派的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他们听懂了。
这是在诛心。
「为此,省委组织部经过慎重调研,拟定了一份《关于在全省范围内推行市县党政主官异地交流任职的实施方案》。」
楚风云的声音陡然拔高。
「以及,《关于处级以上领导干部亲属从业回避及提拔备案制度的若干规定》。」
轰——!
如果说刚才魏建城被抓是扔下了一颗手雷。
那麽现在,楚风云就是直接引爆了一枚核弹。
异地交流!
亲属回避!
这八个字,像八根钢钉,直接钉在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命门上。
官场讲究什麽?
讲究圈子,讲究人脉,讲究树大根深。
现在,楚风云要撕网。
「我提议。」
楚风云无视了周围瞬间凝固的气氛,语速极快,字字铿锵。
「第一,全省18个地级市,105个县(区)。」
「凡是在同一地工作满五年的党政一把手丶公检法一把手必须跨市交流。」
「第二。」
「凡是副科级以上领导干部的配偶丶子女。」
「不得在其管辖区域内经商办企业。」
「凡副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其亲属提拔任用,必须上报省委组织部专项备案,并进行不少于三个月的异地公示!」
死一般的寂静。
比刚才还要死寂。
省委秘书长梁文博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抖。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裂痕。
他的儿子,正准备提拔为省发改委某关键处室的副处长。
这一条「专项备案」加「异地公示」,等于是在他儿子的仕途上加了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锁。
这为儿子的进步增加难度啊。
「我不赞成!」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一直以「老好人」着称的省政协主席张海。
这位已经六十岁丶即将退居二线的老人,此刻涨红了脸。
「风云同志,反腐我支持,抓人我也没意见。」
「但是,这样搞会不会动作太大了?」
张海摘下老花镜,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文件。
「大面积的干部轮岗,必然会导致人心浮动,工作衔接断档。」
「而且,干部子女也是公民,他们也有追求进步的权利。」
「搞这种『有罪推定』式的备案,是不是矫枉过正了?」
「是不是在搞株连?」
这一番话,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中间派,眼神都变得闪烁起来。
特别是那些家里有子女在体制内或者经商的省委委员,纷纷点头。
「是啊,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现在的重点是稳住中钢的局面,不是搞内部清洗。」
「这也太急了……」
窃窃私语声逐渐响起。
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声浪,向楚风云压来。
这是一场无声的围剿。
利益面前,没有阵营,只有本能。
楚风云面色不变。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动魏建城,那是割别人的肉,大家乐见其成。
动大家的蛋糕,那就是生死之敌。
「矫枉过正?」
楚风云冷笑一声。
他伸手,再次抓起那个沾满烂泥的铁盒。
「咣当!」
他又一次重重地把盒子砸在桌上。
这一次,那些刚刚还有些喧嚣的声音,瞬间消失。
「张主席,您说这是株连?」
楚风云指着那个铁盒。
「魏建城的女儿魏晓雅,在澳洲挥霍无度,名下资产过亿。」
「河源市长赵广发的儿子,垄断了全市的土方工程。」
「安平县那个交通局长张晓峰,是他爹张建辉一手提拔起来的,才28岁就是正科级!」
「他们讲人权了吗?」
「他们讲公平了吗?」
楚风云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当我们在谈论干部子女的『进步权利』时。」
「谁来保障那些寒窗苦读十年丶却因为没有个好爹而被挤掉名额的寒门子弟的权利?」
「谁来保障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有苦无处申的老百姓的权利?」
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排炮。
轰得张海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然,这并不是反对官员亲属当官,只不过比普通干部审查更严格。」
楚风云补充了一句,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担心什麽。
「我支持楚部长的提议!」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是身穿戎装的省军区司令员陈卫国。
「我也支持。」
省政法委书记周毅紧随其后。
他眼里的血丝还没退去,那是熬夜指挥抓捕留下的。
「从治安维稳的角度看,流动的水才干净。」
「如果不打破这种熟人社会的利益板结,我们的扫黑除恶永远只能扫皮毛,伤不到筋骨。」
两位常委已经表态。
再加上宣传部长宋光明在一旁默默点头,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显然是在为舆论造势做准备。
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边是楚风云携大胜之威,裹挟着军方和政法系统的强硬支持。
一边是触动了切身利益的本土派和中间派,虽然没有统一领袖,但基于本能的阻力大得惊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剩下的几个人身上。
特别是省委秘书长梁文博。
他是省委的大管家,也是皇甫松的身边人。
他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某种风向。
梁文博此刻感觉如坐针毡。
他并不想得罪楚风云,这个年轻人的手段太狠了。
但他更不能接受那个「提拔备案制度」。
他儿子正处在提拔的关键期,一旦这个制度落地,必然会被无限期搁置。
他必须说话。
还得说得漂亮,说得让人挑不出理。
梁文博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嗓子。
「咳咳。」
「对于打击腐败,净化生态,我坚决拥护。」
他先定了个调子,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具体的实施细则,是不是可以再斟酌一下?」
「比如这个异地交流,涉及到几百名副处级以上干部的家庭安置丶住房丶子女上学等实际问题。」
「工作效率会不会受影响?」
梁文博看向了常务副省长郑学民。
试图把这位掌管钱袋子的中间派拉下水。
「郑省长,您是管财政的,这笔帐,算得过来吗?」
这是一个坑。
如果郑学民说没钱,那方案就得搁置。
所有人都看向了郑学民。
这位技术官僚出身的常务副省长,一直以稳健着称。
他在派系斗争中总是明哲保身。
郑学民放下手中的钢笔。
他看了一眼楚风云,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魏建城的座位。
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分管的那些领域,时不时被魏建城插一手。
现在,机会来了。
如果支持楚风云,打破了地方垄断,那就意味着大量的项目和资金将重新洗牌。
这对他这个想做事的常务副省长来说,是利大于弊。
郑学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却坚定:
「如果是为了长治久安,这笔钱,财政挤一挤,还是有的。」
「而且。」
郑学民顿了顿,补了一刀。
「打破了地方保护主义,营商环境好了,投资进来了,财政收入自然会增加。」
「这是一笔长远的帐,划算。」
梁文博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这是墙倒众人推啊!
「可是……」
梁文博还想说什麽。
「够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他。
一直沉默的省委书记皇甫松,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梁文博,也没有看楚风云。
而是看向了窗外。
雨已经彻底停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会议室的红木桌面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大家说了这麽多,都有道理。」
皇甫松收回目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丶哒丶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一锤定音时刻,到了。
皇甫松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
楚风云是在逼宫,是在豪赌。
但不可否认。
只有这剂猛药,才能救活这具已经开始腐烂的躯体。
作为一把手,他需要的不是一团和气。
而是掌控。
绝对的掌控。
既然楚风云愿意当这把剔骨刀,愿意去背负那些骂名。
那他皇甫松,为什麽不能顺水推舟,做那个掌刀人?
「我讲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