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市,长乐路。
午后阳光刺眼。
张强挽着李娜,推开「老凤祥记」厚重的玻璃门。
店内冷气阴冷。
与街市的热闹相比,这里过分安静。
柜台一尘不染。
几个导购员正百无聊赖地修着指甲,锉刀划过指尖,发出沙沙轻响。
张强嚼着口香糖。
他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
「服务员!」
手包往柜台上一拍,发出「啪」的脆响。
引得旁边几个顾客侧目。
「把你们这最贵的首饰拿出来!」
「给我家宝贝买一套!要沉的!不差钱!」
一名年长导-购员慢悠悠抬头。
她的目光毒辣。
在张强那身名牌和李娜妖艳的妆容上扫过。
她放下了指-甲刀。
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玻璃柜台。
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是要买真的,还是要买假的?」
这一问,没头没尾。
极其突兀。
张强整个人愣住。
他掏了掏耳朵,脸上的嚣张僵在半空。
下意识脱口而出:
「啊?你说啥?」
他是真没听懂。
太离谱了。
活了三十多年,头回听说进金店。
导购员上来先问买真买假。
这不是神经病吗?
旁边的李娜也一脸懵。
看着柜台里那些千足金饰品,眼神不可思议。
「哦,没什麽。」
导购员瞬间改口。
脸上恢复敷衍的假笑,指着面前柜台:
「我是说,您要买真金,这柜台里都是。」
「千足金,四百八一克。看这镯子吗?五十克,沉着呢。」
张强却没打算放过话茬。
他一把按住柜台,暴发户的劲儿演到极致:
「别介啊美女!你刚才明明说有假的!我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用力推开。
「你们经理呢!叫你们经理出来!」
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气冲冲闯进来。
她手里紧攥着一个红色首饰盒,脸色难看。
「怎麽了这是?大姐,消消气。」
年长导购员慢悠悠站起。
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眼神却平静无波。
「消气?怎麽消气!」
中年妇女冲到柜台前。
把首饰盒「啪」的拍在玻璃上。
柜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她打开盒子,拎出一根金灿灿的手炼。
指着搭扣处吼道:
「你们这是老字号!」
「我昨天刚买的千足金手炼,戴一天就掉色了!」
「你看这里,都露出黑底子了!你们卖假货!」
「我要去工商局告你们!」
张强和李娜对视一眼。
心头猛地一跳。
掉色?
千足金不可能掉色。
除非是镀金的工艺品。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线索!
两人不动声色挪了两步。
竖起耳朵,看似在看戒指,实则死死盯着动静。
面对咆哮,那名导购员竟没有丝毫慌乱。
她从容接过手炼,仔细端详两眼。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哎呀,真不好意思,大姐。」
「看来是昨天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搞错了。」
「搞错了?什麽意思?」中年妇女愣住,火气稍顿。
导购员不慌不-忙打开柜台下面的锁。
从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个并未摆在台面的托盘。
托盘里,竟放着好几条一模一样的手炼。
「大姐,您也是明白人。」
导购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轻蔑。
「这年头嘛,总有一些人……」
「手里没几个钱,又特别爱面子。」
「想戴金首饰充门面,又买不起真的。」
「所以,我们就备了这些高仿的镀金工艺品。」
「样子做得跟真的一样,满足那部分『特殊客户』。」
说着,她把掉色的手炼放回托盘。
然后从正规柜台里取出一条沉甸甸的新手炼。
「昨天是新来的实习生,业务不熟,拿岔了货。」
「把那种『面子货』当成真金给您包起来了。」
「您这种有身份的人,哪能戴那个?」
「那是给穷讲究的人戴的。」
导购员一边恭维,一边手脚麻利地复称。
电子秤上的数字精准无误。
「来,大姐,这是真的千足金。」
「克数还比您那条重了0.5克,算我们赔礼。」
「马上给您换上。」
这番话术,简直无懈可击。
既解释了假货来源,又满足了中年妇女的虚荣心。
——我不是那种没钱爱面子的人。
——我是买得起真金的。
果然,中年妇女的脸色瞬间阴转晴。
「嗨!我就说嘛,老凤祥记怎麽可能卖假货。」
她美滋滋地接过新手炼,戴在手上晃了晃。
那种被捧在高处的优越感让她彻底消了气。
「下次让你们店员长点心!」
「也就是我好说话,换个人早把你们店-砸了。」
「是是是,您大度。」
导购员满脸堆笑把人送到门口。
「慢走啊姐,常来!」
张强与李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与兴奋。
刚才那一幕,看似一场偶然的失误。
但那套说辞,完美化解了危机。
更为店里存在大量「假金」,提供了合法的理由。
——那是给「没钱又爱面子」的人准备的工艺品。
有了这个理由,哪怕工商局来查,也挑不出毛病。
两人没有再多做停留,假装没看中款式,转身走出了店门。
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李娜才长出一口气,声音发紧:「头儿。」
「这店员的心理素质太强了。」
「那个藉口,就是个万能盾牌。」
张强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
「是啊,滴水不漏。」
「但是,她也暴露了最关键的一点。」
张强回头,目光穿过巷口,看向那块金字招牌。
「她承认了,店里常备着那种『假货』。」
「所谓的『特殊客户』。」
「恐怕就是那些用巨额现金,来买这种镀金工艺品的行贿者。」
「走,立刻回去汇报!」
张强掐灭菸头,「鱼,上钩了。」
半小时后。
洛城市郊,一家不对外营业的园林招待所。
这里是省纪委设在洛城的临时办案点。
戒备森严。
一间用作临时指挥室的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铁军,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结构图,眉头紧锁。
他一直在这里等消息。
门被敲响。
张强和李娜推门而入,神色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铁主任!」
张强一个立正,语速极快地将珠宝店的见闻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分毫不差。
听完汇报。
会议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铁军缓缓转过身。
他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精光。
「好……好一个『特殊客户』!」
铁军一拳砸在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孙国良这只老狐狸!」
「把洗钱的暗道,修得如此冠冕堂皇!」
他立刻转身,走到角落那台加密的卫星电话前,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钱书记,我是铁军。」
「洛城这边,有重大突破!」
省城,省纪委大楼。
书记办公室里,钱峰正听着电话,脸色愈发凝重。
当铁军将「真假黄金」的暗语和「特殊客户」的藉口汇报完毕后,钱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挂断电话,立刻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打给了楚风云。
「风云同志,是我,钱峰。」
电话那头,楚风云的声音平静如水:「说。」
「有线索了,证明你说的方向是对的!」
钱峰将铁军的发现简要作了汇报。
最后,他难掩兴奋地请示道:
「我建议立刻收网!」
「授权铁军控制珠宝店,查封帐本,把那个导购员带回来突审!」
「顺藤摸瓜,一定能把孙国良的罪证挖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让钱峰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随后,楚风云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清晰无比。
「我不建议你这麽做。」
钱峰一愣。
「楚书记,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