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城,洲际酒店。
总统套房里的狼藉,已经被保洁员清理乾净。
空气中喷了昂贵的檀香剂,却压不住赵玉明身上散发出来的暴躁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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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份《补充材料通知单》。
六十八条苛刻要求,像六十八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在他的死穴上。
「二少。」助理站在三步开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发改委那边,油盐不进。」
「去打听了。那个林海,是楚风云一手提拔上来的死忠。」
「咱们递交的几份海外资金证明,被他们以外交部未背书为由,全部打回了。」
赵玉明端起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强行压住了他心头的邪火。
一百个亿的现金,已经躺在省发改委的共管帐户里。
过桥贷的利息,像一台疯狂转动的绞肉机,每天都在吞噬赵家的血肉。
他退无可退。
「上头走不通,就走下边。」赵玉明把玻璃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他快步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扯开厚重的遮光窗帘。
「防洪大堤的南段,必须经过怀安县。」
「那六十八条补充材料里,有五条是需要工程过境地的县政府,出具环保丶水文和土地勘测的无异议初审报告!」
赵玉明转过身,镜片后闪过一丝饿狼般的阴狠。
「楚风云能管得住省委的大员,还能管得住下头那帮穷得尿血的芝麻官?」
「你亲自去一趟怀安县。」
赵玉明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带两百万现金去。」
「找到怀安县那个新上任的代县长。我查过,叫林栋。一个一直被打压的边缘干部。」
「这种吃过苦丶挨过饿的泥腿子,乍一见这麽多现钞,连他爹都能卖了。」
「让他把初审报告的章盖了。只要县政府这边的手续齐了,发改委再想卡我们,我就能去北京告楚风云程序违规!」
助理挺直了腰板。「明白。我这就去准备密码箱。」
……
下午五点。怀安县委大院。
雨下了一整天,大院里的几棵老槐树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积着几个浑浊的水坑。
三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53岁的廖志远,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戴着老花镜,正在慢慢悠悠地泡着一杯枸杞茶。
玻璃杯里,红色的枸杞载浮载沉。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窗外,一辆挂着华都牌照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大院,停在楼下。
廖志远端着水杯走到窗前。
目光只在那辆奥迪车上扫了一秒,便迅速收回。
那张面相苦情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慢条斯理地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王啊,去市里开会的材料准备好没有?」
「通知司机,备车。从后门走。」
「这两天我在市里有个连轴转的会,县里的日常工作,让林代县长全权负责。不管谁来找,都推给林县长。」
挂断电话。廖志远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口。
华都赵家的人。
冲着防洪大堤的初审盖章来的。
这哪是来盖章的,这是来送雷的。
楚风云副书记把这个林栋放在怀安县当代县长,就是在这个雷场上埋下了一把铁扫帚。
他廖志远是个太极高手。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把火,他不仅不接,还要躲得远远的。
让他林栋去当这把「开山斧」吧。
……
同一时间。
二楼,县长办公室。
42岁的代县长林栋,正埋首在一堆小山高的灾后重建图纸里。
他皮肤黝黑粗糙,眉心的川字纹刻得很深。
身上那件廉价的旧西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件衣服,他穿了五年。
「砰。」门被推开。
县政府办主任探进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尴尬。
「林县长。楼下停了辆华都牌照的奥迪。」
「说是赵氏基建的人,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防洪大堤过境的初审情况。」
「廖书记去市里开会了,这事……」
林栋头都没抬。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没空。」
声音生硬,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铁锈味。
「初审报告必须等省水利厅的专家组覆核完才能出。」
「让他们走正规程序,去政务大厅排队交材料。我的办公室,不接待带资进组的『贵客』。」
主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劝,退出去关上了门。
林栋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五点半。
下班时间到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雨伞,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
大院后院。破旧的自行车棚。
铁皮顶棚年久失修,漏下的雨水滴答作响。
林栋走到角落里,伸手去开那辆掉漆的「永久牌」自行车的挂锁。
「林县长。下班了?」
身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黏腻和傲慢的声音。
林栋动作没停。「咔哒」一声开了锁,将车推了出来。
这才转过身。
奥迪车不知什麽时候开到了后院。
赵玉明的助理撑着一把黑色的打伞,身后跟着两名西装革履的保镖。
助理的目光落在林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幅穷酸样,也配当一县之长?
「林县长,初次见面。我是华都赵氏基建的特别助理。」
助理走上前,没有伸手去握手,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
「这天气太恶劣了。林县长就骑这个回家?太掉价了。」
林栋冷冷地看着他。那双倔强如铁的眼神,让助理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压迫。
「这车蹬着踏实。不会半路翻进沟里。」林栋声音沙哑。
「有事去大厅说。我下班了。」
林栋推着车就要走。
两名保镖横跨一步,堵住了车棚的出口。
助理笑了笑。他冲保镖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名保镖转身走向奥迪车,打开后备箱。
提过来一个黑色的高级密码箱。
「砰。」密码箱被重重地放在自行车棚的破木桌上。
溅起一圈灰尘。
「林县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助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密码箱的皮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怀安县这次遭了灾,县财政连给干部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吧?」
「防洪大堤从怀安过境,只要初勘报告和环保批文能早点盖上大印。」
「这大堤两边的辅路拓宽工程,全包在我们赵氏身上。这可是大政绩。」
助理的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
「咔哒。咔哒。」
两个锁扣被弹开。
箱盖掀起。
红彤彤的丶未开封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
足足两百万现金!
刺目的红色,在这个昏暗破旧的自行车棚里,散发着一股让人呼吸停滞的魔力。
「这箱『土特产』,是赵总的一点个人心意。给林县长买辆配得上班份的代步车。」
助理盯着林栋的眼睛,试图捕捉那瞬间的贪婪。
没有。
什麽都没有。
林栋的眼神,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产生。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箱子钱。
「两百万。」林栋突然开口了。声音出奇的平静。
「一公里村村通的水泥路,造价是十万。」
「这笔钱,够我们怀安县修二十公里救命路了。」
助理心中一喜。以为这头犟驴终于开窍了。
「那是!只要章盖了,这箱东西,您想怎麽用,就怎麽用。绝对神不知鬼不觉。」
林栋松开了推着自行车的手。
他从旧西装的内兜里,摸出了一部按键都磨掉色的老款诺基亚直板手机。
熟练地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林栋。」
「老李,带你们财政局的会计,还有县纪委第一监察室的同志,拿两台点钞机。」
「马上到后院自行车棚来。」
「有华都来的爱心企业,给咱们灾区送救灾款来了。」
挂断电话。林栋将手机塞回兜里。
整个车棚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助理的脸色大变,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他猛地伸手要去盖密码箱。
「啪!」
林栋那双粗糙的大手,闪电般探出。
一把按在了箱盖上!
力道之大,震得整个破木桌嘎吱作响。
「怎麽?拿出来的心意,还想往回缩?」
林栋盯着助理。黑脸如铁。
「林县长!你这是干什麽?!」助理彻底慌了,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你懂不懂规矩!这是我们赵总的私人馈赠!你敢碰,华都赵家不会放过你!」
「规矩?」林栋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在怀安这片土地上,党纪国法就是规矩!」
林栋逼近一步,极强的压迫感让两名保镖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林栋指着那一箱子钱。
「第一,你承认这是向国家公职人员行贿。我现在就让公安局过来抓人,人赃并获。两年起步。」
「第二。」林栋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温和」。
「你承认,这是华都赵氏基建,心系怀安灾区百姓,无偿丶定向捐赠给县财政的修路专款。」
「我代表县委县政府,代表七十万老百姓,给你开大红的表扬信。还要上县电视台滚动播出。」
「你,选哪个?」
杀人诛心!
助理的腿彻底软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名牌衬衫。
选第一个?他现在就得进看守所,赵家也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选第二个?那是两百万真金白银啊!就这麽被这个泥腿子明抢了?!
还不等他做出决定。
不远处的办公楼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县财政局长和纪委的人,拎着两台验钞机,冒雨跑了过来。
「林县长!机器拿来了!」
林栋松开按在箱子上的手。退后一步。
「好。」林栋指了指密码箱,大声说道。
「华都赵氏基建,高风亮节!捐款两百万人民币,用于灾后村级公路重建!」
「老李,当着这位赵总特助的面,点清帐目。走财政局专户入帐!」
验钞机插上电源。
「唰唰唰唰——」
钞票高速翻飞的声音,在破旧的车棚里响起。
这声音落在助理的耳朵里,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要疼。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叠叠钞票,被装进财政局带来的帆布袋里。
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血。
十分钟后。
财政局长递过来一张盖着县政府大印的《行政事业性捐赠统一票据》。
「同志,您收好。这是收据。」
林栋走上前,拍了拍助理僵硬的肩膀。
「回去替我谢谢赵总。这笔钱,每一分都会用到刀刃上。」
「至于大堤的初勘报告。半个月后,环保局走完流程,自然会通知你们来领。」
林栋推起那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叮铃铃——」
按了一声清脆的车铃。
在细雨中,骑着车,慢悠悠地出了县委大院。
留下一辆奥迪车,和一个空空如也的密码箱。
……
次日中午。
郑城,洲际酒店。
「砰!」
一件极其精美的琉璃摆件,被赵玉明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他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血丝。
办公桌上,静静地躺着一本大红色的烫金证书。
由EMS特快专递刚刚送达。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感谢华都赵氏基建集团,心系灾区,慷慨解囊二百万元整。怀安县人民政府,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旁边,还附着一张财政局开出的正规发票。
「两百万……」赵玉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是他的私房钱!就这麽被一张破红纸给换走了!
那个叫林栋的基层土包子,居然敢在他华都赵家的头上动土!合法抢劫!
「二少,这怀安县的代县长,油盐不进啊。报告盖不下来,我们发改委那边的时间……」
助理捂着半边红肿的脸,瑟瑟发抖。昨天回来后,他被赵玉明狠狠抽了两个耳光。
赵玉明的指甲深深抠进了真皮桌面。
他知道,这是楚风云在基层布下的一张铁网。
上下联动,密不透风。
「好,很好。」赵玉明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
「他楚风云想用这六十八条材料拖死我?」
「做梦!」
赵玉明抓起加密电话。「通知华都总公司!动用所有高层人脉,让部委直接给中原省水利厅下行政命令!」
「我就算是不睡觉,也要在十五天内把这些材料凑齐!」
「只要我拿到了竞标资格,到了开标现场,我看中原省哪个民营企业敢跟我赵家抢这口肉!」
赵玉明冷笑连连。
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中原省的这盘棋。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被怀安县拖住脚步的这几天里。
楚风云,早已经通过特殊的渠道,向华都了一份绝密邀请函。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已经兵临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