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城的雨势越发大了。
一辆套牌的黑色桑塔纳撞断了高速收费站的起落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
赵玉明双手握着方向盘。
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
他身上那套十多万的阿玛尼高定西装沾满了消防通道的机油和铁锈。
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扔着一把褪色的五四式手枪。
经侦总队的人还在洲际酒店查封他的帐目。
周毅的刑侦抓捕网正在收紧。
华都赵家已经切断了他所有的后路。
他现在连一张买黑车票的身份证都不敢掏出来。
导航界面的绿色光标闪烁着。
终点是怀安县。
他要去找林栋。
赵家抛弃了他,那就大家都别活。
哪怕是死,他也要在那个泥腿子代县长身上穿个透明窟窿。
深夜十一点。
怀安县郊外,听涛山庄。
这家隐蔽在松林深处的私人会所今夜没有营业。
桑塔纳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粗黑的印记。
车身猛地刹停在会所后门。
赵玉明一把抓起副驾上的手枪,反手塞进西装内兜。
他踹开车门,一头扎进大雨里。
距离会所虚掩的后门还有十米。
两把黑色的雨伞从屋檐下的暗影中移了出来。
赵玉明右手的拇指立刻按在了内兜的枪托上。
伞面向上抬起。
「赵少,雨大。」
怀安县委书记廖志远站在伞下。
他穿着平时下乡视察时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夹克。
双手揣在裤兜里。
脸上带着惯有的愁苦。
「林栋今晚在县政府大楼值班。」
廖志远的声音在雨水声中显得很平缓。
「大门口有武警。你拿的那个铁疙瘩,连传达室的玻璃都敲不碎。」
赵玉明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死盯眼前的地头蛇。
「你要拦我?」
「我来接你。」
廖志远转过身,走向会所后门。
「外面冷,进来喝杯热茶。」
赵玉明站在雨中没有动。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流进脖颈。
几秒钟后。
他拔出踩在泥浆里的皮鞋,跟着走了进去。
二楼最深处的包厢。
光线很暗。
黄花梨木茶几上摆着两瓶没开封的五粮液。
旁边是几碟花生米和拍黄瓜。
廖志远拧开一瓶酒,倒满两个玻璃杯。
酒香溢了出来。
赵玉明没有接酒杯。
他的手始终放在西装内侧的边缘。
「堂堂县委一把手,半夜见我一个省厅挂号的通缉犯。」
赵玉明声音嘶哑。
「廖书记胆子不小。」
廖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
他连续咳嗽了几声,拿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一把手。」
廖志远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愁容加重了几分。
「楚风云把我当三岁小孩耍。」
廖志远把玻璃杯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栋空降怀安,不到一个月就把人事和财政抓得死死的。」
「县委大院现在谁还认我这个廖书记?」
赵玉明的手指离开了西装内侧。
他拉开椅子坐下。
官场里一二把手的权力斗争,他见得太多了。
「廖书记跟我诉苦,找错人了吧。」
廖志远往前探了探身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你那两百万现金。」
廖志远打火机窜起火苗,递到赵玉明面前。
「林栋当着全县的面,说成是你们企业的慈善捐款。」
赵玉明凑过去点燃香菸。
「他拿你的钱修路,赚了他林县长的官声政绩。」
廖志远收回打火机,语气里多了一丝懊恼。
「我这个县委书记,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赵玉明靠在椅背上。
尼古丁的作用下,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敌人的敌人。
或许有利用的价值。
「你想干什麽?」赵玉明问。
「楚风云逼得太紧。」廖志远直视着他,「你资产被封,我权力被夺。」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酒液,在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但只要水混了,我们就能翻盘。」
廖志远压低声音。
「那两百万名义上是捐款。」
「但如果是你赵玉明为了拿大堤工程,专门给林栋的『敲门砖』呢?」
赵玉明夹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只要有受贿的实证,林栋明天就得停职接受审查。」
廖志远的声音极具蛊惑性。
「楚风云力排众议提拔的人出了受贿丑闻,省委也会让他交代问题。」
「上面乱了。」
「谁还顾得上查你那点公司帐目?」
赵玉明心跳加速。
这是一个死局里的活眼。
只要把林栋咬死,把楚风云拖进泥潭。
华都老爷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出手干预。
「口说无凭。」
赵玉明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
「收据已经在县财政局备案了。」
廖志远往椅背上一靠。
「只要你亲自站出来指证。」
他指了指自己。
「加上我廖志远作为中间人的自首供词。」
「他林栋跳进黄河也洗不净这笔脏钱。」
赵玉明愣住了。
他没料到这个平庸的县委书记敢玩得这麽大。
为了整垮政敌,连自己的政治前途都搭上。
「好。」
赵玉明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那笔钱根本就不是捐款!」
「是我赵玉明买他林栋大印的好处费!」
廖志远伸手去拿第二瓶五粮液。
他的手背挡住了旧夹克左侧的口袋。
口袋里面。
一支黑色索尼录音笔正亮着微弱的红灯。
「赵少痛快。」
廖志远给赵玉明满上酒。
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
廖志远叹了口气。
「大堤工地那件事,留的尾巴太大了。」
「王斌人在省厅,楚风云手里攥着这把刀,随时能要你的命。」
赵玉明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
酒精和连日来的高压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扯开衬衫的领口。
「王斌那个软骨头算什麽!」
赵玉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楚风云封我一百亿的盘口!」
「我就敢送他上西天!」
包厢里很安静。
廖志远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雷管是我让南城赖三放的。」
赵玉明指着自己的鼻子。
「一千万现金买钻机工人的命!」
「这事就是我赵玉明乾的!」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再次一饮而尽。
粗重的喘息声在包厢里回荡。
廖志远坐在原位。
呼吸平稳。
他把桌上的半包中华烟装回口袋。
随后站起身。
他抚平了夹克上的褶皱。
脸上那种受尽委屈的官僚神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廖书记。」赵玉明抬头看他。
「我去安排一辆货车。」
廖志远走向包厢门口。
「套牌的,连夜送你出省。」
「在这待着别动。」
赵玉明连连点头。
「大恩不言谢!」
「等我回了华都,一定帮廖书记运作个好位子!」
廖志远握住门把手。
他没有回头。
走出门外。
包厢厚重的实木门被反手带上。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
廖志远从夹克口袋里摸出录音笔。
按下停止键。
红灯熄灭。
这支录音笔里的内容。
不仅能把赵玉明送进去。
还能让华都赵家无法轻举妄动。
楚风云给了他挺起胸膛的机会。
一直没有机会报答。
这是他廖志远呈送给楚风云的绝佳礼物。
廖志远把录音笔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
他侧过头。
视线越过肩膀,看了一眼紧闭的包厢门。
吐出两个字。
「蠢货。」
他迈开步子,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