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都。协和医院,高干特需病房。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几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像木桩一样钉在门口。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赵老爷子赵志远躺在病床上。
他鼻腔里插着氧气管,那张曾经不怒自威的脸,此刻灰败如土。
大儿子赵国强站在床尾。
他领带扯开了一半,眼底布满血丝,手里死死攥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爸。」
赵国强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南方三个省的伯伯们,都已经通好气了。」
「只要您点个头。」
「明天一早,参中原省委的联名信,就会摆在政务院的案头上。」
赵国强捏紧了手里的材料。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口气,咱们赵家不能就这麽咽了!」
「一百亿被吞,玉明面临死刑,帐本还落在了楚风云手里!」
「如果咱们退了,以后华都圈子里,谁还拿我们赵家当回事?」
赵志远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阴狠的亮光。
他乾瘪的手指动了动。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赵志远的贴身机要秘书,脚步极轻地走了进来。
秘书的手里,捧着一个没有任何邮戳的牛皮纸信封。
「首长。」
秘书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声音压得极低。
「中原省委,通过内部机要通道,送来了一封急件。」
「皇甫松书记,亲笔写的私人信函。」
赵国强猛地转头,一把将信封夺了过来。
「刺啦」一声,直接撕开。
里面没有红头文件。
只有一张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宣纸,以及一张黑白复印件。
赵国强展开宣纸。
这是一张极品的中原澄心堂宣纸。
上面是用狼毫小楷写下的寥寥几行字。
笔锋藏而不露,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雄浑。
「老领导钧鉴:」
「中原连番水患,民生多艰。赖中枢体恤,堤防正亟重筑。」
「令孙玉明,暂留郑城。饮食起居,皆有专人照拂,勿念。」
「然中原民意如水,不可逆也。」
「附旧帐一叶,请老领导闲暇品鉴。晚生皇甫松,顿首。」
赵国强盯着那张宣纸,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算什麽?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甫松居然写了一封文绉绉的家书?
「他这是在向我们示弱吗?!」赵国强冷笑出声。
但他脸上的冷笑,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当他的目光,落在宣纸后面附带的那张黑白复印件上时。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是一张帐目的复印件。
左上角,赫然是赵国强自己的亲笔签名!
「某年某月,南省高速公路招标。批文下放。汇入海外帐户……两百万美金。」
白纸黑字。
甚至连签字时钢笔轻微洇墨的痕迹,都复印得清清楚楚。
「当啷!」
赵国强手里的金属打火机掉在了水磨石地板上。
他的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床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价值不菲的真丝衬衫。
这不是示弱。
这是一把滴着血的屠刀,已经死死架在了整个赵氏家族的脖颈上!
「饮食起居,皆有照拂。」
潜台词是:人已经死死捏在了我的手里,他随时能开这个口。
「附旧帐一叶,请老领导品鉴。」
潜台词是:这只是冰山一角。我手里捏着的,是你们全族老小的脑袋!
赵志远颤抖着伸出手。
「拿……拿过来……」
他扯下氧气面罩,声音像破败的风箱。
赵国强哆嗦着手,将那张复印件递到老爷子眼前。
只看了一眼。
心电监护仪的波浪线,瞬间开始剧烈跳动。
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爸!」
赵国强魂飞魄散,扑上去就要按呼叫铃。
「别动!」
赵志远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
那乾枯如鸡爪般的手,此刻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的死力。
指甲深深嵌进赵国强的肉里。
老爷子死死盯着天花板。
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
「输了……」
「我们赵家,满盘皆输……」
老爷子剧烈地喘息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皇甫家这只虎,加上楚家那个妖孽……」
「他们这是拿我们赵家,给中原省这口大锅祭旗啊!」
赵国强不甘心地咬着牙,眼角因为充血而涨红。
「爸,那几位南方伯伯还在等我的电话!我们还有反击的馀地!」
「啪!」
一个极其虚弱却响亮的耳光,扇在了赵国强的脸上。
赵志远因为动作过猛,咳出一口带血的浓痰。
「愚蠢!」
「你还看不明白吗?!」
老爷子颤抖着指着那张复印件。
「皇甫松没有把帐本直接递交中枢!」
「他走私人渠道送来,这就是他给赵家最后的一条生路!」
「他要的不是我们赵家死绝。」
「他要的是这悬在头顶的剑,逼我们把那一百亿的哑巴亏,生生咽下去!」
赵志远闭上眼睛。
两行老泪滚落枕巾。
在华都呼风唤雨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终于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烧了。」
老爷子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把你手里那些告状的材料,全都在这病房里,给我烧乾净。」
赵国强捂着脸,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椎骨。
「那……玉明呢?」
赵志远缓缓睁开眼。
眼底只剩下无尽的冷酷与决绝。
「玉明?」
「赵家……从来没有一个叫赵玉明的不肖子孙。」
「通知家族办公室。」
老爷子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立刻起草一份公开声明。」
「赵玉明,因个人品行不端,严重违背党纪国法。」
「即日起,将其逐出赵氏家族。」
「其在外的所有违法乱纪行为,皆系个人所为,与家族毫无瓜葛。」
「赵氏家族,坚决拥护中原省委的依法办案!」
壁灯昏黄的光晕打在赵国强的脸上。
他看着老爷子那张铁青的脸,深深地打了个寒颤。
弃车保帅。
断臂求生。
为了保住家族核心层的命,那个曾经最受宠的二少爷,成了毫不犹豫被抛弃的祭品。
……
千里之外。中原省,郑城。
省委一号楼。
副书记办公室里,楚风云正拿着喷壶,极其耐心地给那盆君子兰浇水。
水珠顺着翠绿的叶片滑落,滴入泥土中。
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敲响。
秘书方浩推门而入,脚步轻快。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内参简报。
「老板。」
方浩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将简报放在宽大的黄花梨木桌面上。
「华都那边,出结果了。」
楚风云放下喷壶。
扯过一条洁白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乾了手指上的水渍。
他没有去看那份简报。
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省委大院里那些被雨水洗刷得愈发苍翠的老槐树。
「怎麽通报的?」
楚风云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方浩立正身姿,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赵家连夜在华都几份内参和半公开报纸上发了声明。」
「宣布严厉整顿家风。」
「赵玉明被当众除名,家族登报声明与其断绝一切关系。」
「而且……」
方浩咽了一口唾沫。
「赵老爷子退回了原本已经协调好的三家南方企业的注资请求。」
「彻底关闭了赵氏基建在华都的资金炼。」
楚风云转过身。
随手将毛巾扔进搪瓷托盘,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断臂求生。赵志远这个老狐狸,确实有点决断。」
楚风云走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在那份内参简报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一百亿的安全垫,彻底坐实了。」
「没有了华都的干扰,大堤重建项目的四家央企,可以全速推进了。」
方浩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省委副书记。
在短短半个月内,兵不血刃。
不仅吃下了一百亿的天量资金,还把一个盘根错节的华都豪门,生生逼得挥刀自宫!
这份谋略,这份手腕。
简直令人胆寒!
楚风云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撇了撇浮叶。
「方浩。」
「老板,您吩咐。」
「晚上的日程空出来。」
楚风云喝了一口信阳毛尖,清冷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
「跟省委小食堂打个招呼,弄几个地道的中原家常菜。」
「请皇甫书记丶沈省长,还有周毅同志他们,晚上一起坐坐。」
楚风云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如渊。
「仗打完了。」
「肉煮烂在锅里了。」
「接下来,就该是在咱们中原的饭桌上,分一分这果实了。」
「是!」
方浩转身退下。
楚风云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防洪大堤的隐患解除,华都的过江龙折戟沉沙。
中原省这座庞大的权力机器,终于在他楚风云和皇甫松的联合驾驶下,碾平了一切障碍。
但楚风云清楚。
权力是一场永远没有终点的攀登。
一场席卷中原省乃至全国的高端产业布局,正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惊天的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