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劲儿哥他......」王大牛见人都走了,焦急的凑到孙掌柜面前。
孙掌柜没看他,而是看着地上的尸体,良久,说道:
「把院子收拾乾净。」
谁也没注意到,正屋内最深处的墙角,似乎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
影子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缓缓睁开双眼。
他能感觉到,饮血刃在手中微微发烫,刀身上的血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冰冷的眼睛。
是姜劲。
他右手握着饮血刃,左手此刻握着那枚阴玉。
方才出去的,正是自己趁着白烟弥漫,用精血粗略炼制的傀儡。
李代桃僵。
而他自己,则在傀儡跃出窗户的同时,悄无声息的缩进了屋内最暗的角落。
后山,傀儡还在跑。
他确定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没有露面,隔着黑暗看看院中正在收拾残局的几人,悄无声息的翻过后窗,朝后山走去。
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只不过这次的猎人,是姜劲。
......
院内的尸体与狼藉被几个少年收拾乾净了。
这段时间的磨炼,他们虽然还未曾杀过人,但是起码已经对尸体不再惧怕。
肖钦洗洗手,从柴房中走出,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来到正屋前,孙掌柜正在门槛上坐着抽菸锅,暗红的火光不断闪烁。
「掌柜的。」肖钦声音有些沙哑。
烟锅的火燃着未动,孙掌柜抬眼看向肖钦,没言语。
肖钦在孙掌柜面前蹲下,压低声音:「我爹和大伯与陈家有牵连,若是发现我偷跑了出来,肯定找我,我若是一直躲着不回去,他们迟早会疑心到学堂头上。」
孙掌柜看着眼前的肖钦,问道:「所以?」
「我回肖家。」肖钦站起身,背脊挺的笔直:「他们只当我是一时赌气跑出来,不会深究。」
「我回去,也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盯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轻:「若是姜劲回不来......但若是回来了,他便需要知道陈家接下来的动作,也需要知道肖家到底在谋划什麽,我也能做这个内应。」
「为了个外人,把本家卖了,你能做出来?」
孙掌柜冷冷看了一眼肖钦,说道:「别忘了,你也姓肖。」
「我知道。」肖钦低下头说道:「但是,我也欠姜劲一命。」
还有句话他没说,能为了活命把姐姐都杀掉的家族,这样的本家,还有必要认麽?
孙掌柜闻言不再说话,沉默地低头抽完最后一口烟,在鞋底磕了磕烟锅。
他起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这东西你拿好。」孙掌柜把纸包塞进肖钦手里:「遇险时洒向空中,三息内能让人目眩神迷。」
肖钦攥紧纸包,重重跪下,朝孙掌柜磕了个头。
「掌柜的......这些日子,多谢照拂。」
孙掌柜扶着他起来,张张嘴,想说什麽,最终无奈的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肖钦点点头,转身离去。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
肖钦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学堂此刻静悄悄的,正屋门帘紧闭,柴房丶厢房都还沉在晨雾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踏入雾中,朝王家庄方向走去。
身形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土路尽头。
孙掌柜站在院门口,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缓缓关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晨雾里,隐约传来几声鸡鸣。
......
林中的晨雾如瘴,黏腻地缠在雁翎山的树木之间。
四个身影拨开面前的枝桠,踩着陈年腐叶,在林中前行。
他们已经一直追着那道身影,原本还能依稀看见,方才却忽然消失不见。
「这鬼林子。」陈宇正走着,无意间一脚踩进暗坑,泥水溅起,沾满裤脚,连带着腰间挂着的神龛,也不住晃动。
他抬脚看了看裤脚,嫌恶地啐了一口,抬头说道:「香主,那姜家小子难不成钻地里去了,怎麽还是不见踪影。」
「为了这麽个半大崽子,犯得着咱们受这份罪?」
「要我说,随便带一个『绝户苗』杀了,回去顶帐就是。」
走在前头的陈香主陈玄身形微顿,周身那层稀薄的血雾若隐若现。
他未回头,声音透过雾气传来,听不出情绪:「家主金口玉言,要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说犯不犯得上?」
「还有,那你那些小聪明收一收,要不早晚有一天会栽在这上面。」
一旁,头顶着三根惨白线香的陈洪跟在陈香主身后,香已燃去小半,青烟袅袅融入晨雾,他压低声音说道:
「香主说的对,你要怪也只能怪那姜家,要不是那两个老家伙把咱家堂口拔了,这种钻山沟的脏活累活,哪轮得到咱们『血影堂』?不都是外堂那些泥腿子的差事吗。」
陈玄闻言,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
陈洪说的没错。
他陈玄,本是陈家『血影堂』这一支的偏房庶子,母亲出身低微,自己虽有些天赋,但在姜劲血脉嫡庶丶论资排辈的陈家,永远排在末席。
可别以为大户人家就不讲这些,大户人家,往往最讲这些东西。
而血影堂之前显赫无比,祖上还出过好几位执掌家族刑杀大权的长老,可惜在前朝那场举朝死斗中,全部凋零。
血影堂也自此一蹶不振,人才凋零,逐渐沦为族中边缘。
真正的转机,就处在月前那场惊天变故,姜家那两个老不死的,像疯了一样突袭了陈家分布在三洲七地的十二处重要堂口。
虽然最后两个人一死一伤,但陈家老一辈的高手也折损大半,各堂口香主丶手下死伤无数。
偌大的陈家,一夜之间青黄不接。
其实陈玄知道这两个老者为何如此,但他从始至终没敢跟任何人说过。
就是因为那肖老大,早些年在江湖上无意间与自己相识,得知自己家族显赫后,便换着法的讨好自己。
一开始陈玄也没在意,毕竟自己的身份,想讨好自己的泥腿子多的很,也不差他肖老大几个。
直到一个月前,那肖老大送来书信,说自己老家有一脉姓姜的,看起来古怪的很,有可能是四大家之一。
他知道,这种机会如果被自己抓住了,自己只要为家族得到姜家的遗产,地位直接就会今非昔比。
而且那姜家自打前朝一役之后,销声匿迹,就连祖宗都见不到半个,他们家主说那祖宗都已经死在了沙场上,尸首无存。
但谁也不信,可都找不到证据。
如果陈玄这次发现了隐藏的祖宗,那无疑是立了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