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推开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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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光涌出来。灯笼,人声,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味,混着鞭炮烧过的硝烟。
他站在庙会的人群里。
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发烫。但周围的一切太真实了——有人撞了他一下,说了句「借过」,热气喷在他脖子上。真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见那个卖发卡的摊子。
一个男人蹲在那儿,怀里抱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摊子前面,眼睛亮亮的,挑那些发卡。粉色的,两颗小樱桃。
「爸爸,这个!」
那男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陈远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件衣服,那个姿势,那种把女儿圈在怀里的样子——
是他自己。
那是他。那是小念。那是那年庙会。
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对父女。看着那个「自己」付了钱,把发卡别在小念头发上。看着小念跑到灯笼底下照影子,又跑回来,扑进那个「自己」怀里。
「爸爸好看吗?」
「好看。」
那个「自己」蹲下来,看着她。目光软得能化开。
陈远站在原地,攥紧手心里那枚发卡。
他看见了。那个「自己」眼睛里,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站在旁边,正在笑。灯笼光照在她脸上,温的,软的。
但他看不清她的脸。怎麽都看不清。那团光晕开,糊成一片,像水彩化在纸上。
他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暖光裂了。人群尖叫着四散,戏台塌了,灯笼掉在地上烧起来。那个「自己」抱着小念站起来,那个女人伸手拉住他——
画面碎了。
陈远站在废墟里。不是庙会的废墟,是另一个废墟。高楼塌了一半,街上全是碎石,天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追兵已经到了。
探照灯打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扩音器里有人在喊:「前方目标,立即停止移动!重复,立即停止移动!」
他没动。
他在看前面。废墟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她就站在那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
他想看清她的脸。但那道探照灯光太亮了,晃得他什麽都看不清。
「陈远!」
有人喊他。不是追兵,是手机。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两个字:
妈
他按下接听,贴在耳边。
「陈远!」他妈的声音,急了,「你在哪?刚才那是什麽声音?」
他没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个女人。她还在那儿,站着没动。
「陈远!」他妈又喊,「你听我说,你回来吧。别找了。镇上那个厂子还在招人,你回来上班,安安稳稳过日子——」
「妈——」
「你听我说!」她打断他,声音抖了,稳不住了,「三年了,你找了三年了。妈不拦你找小念,但你总得过日子啊!你爸走得早,就剩咱娘俩,你要是再出点什麽事——」
她说不下去了。
陈远攥紧手机,看着前面那个女人。她还在那儿。
「妈,」他开口,「我看见她了。」
那边愣了一下。
「谁?」
「就是……庙会那个。」他不知道该怎麽说,「小念她妈。」
那边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他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麽——
「陈远,那不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
「妈知道你想她。妈也知道你难受。但那不是真的。」她顿了顿,「你从来没带小念去过庙会。小念生下来就……你从来没带她去过任何地方。」
陈远愣住。
手机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年轻的,女的,有点远——
「婶儿,陈远哥在电话里吗?」
然后手机像是被拿过去了。一阵窸窣之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贴到耳边——
「陈远哥?」
他认得这个声音。
小敏。
「陈远哥,我是小敏。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咱们一块儿去庙会,我丢了钱,你把你那份糖葫芦分给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喘气。
「我回来了,在镇上教书。我听婶儿说你一直在外面,你啥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陈远张了张嘴。
「小敏,我——」
「我知道你找小念。婶儿都跟我说了。」她抢着说,语速很快,像怕被打断,「但你总得回来一趟吧?我……我等你很久了。」
他听见她在那边喘气。很急。像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下一句——
「陈远哥,我从小就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探照灯又亮了一下。那个站在废墟里的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小敏,我——」
枪响了。
不是朝他开的,是朝那个废墟里的女人。几道光束射过去,穿透她的身体。
她消失了。
陈远愣了一下。
手机被什麽击中,从他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屏幕碎了,裂成几块,还在亮着。
他跑过去,蹲下来,捡起那堆碎片。
屏幕里还传出声音。很小的,断断续续的——
「陈远哥?陈远哥?喂?喂喂?」
然后是一阵忙音。
他捧着那些碎片,跪在废墟里。
探照灯又照过来。扩音器在喊:「目标情绪不稳定,准备包围!」
他站起来,把碎片收进口袋里。
前面那片废墟空空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但他知道她还在这。她一直在。她看着他。
追兵已经围上来。黑色的制服,发光的武器,一圈一圈,越来越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身后是一道铁门。锈蚀的,半开的,缝里透出光。还是那种暖的,黄的,像庙会灯笼的光。
光里有人在说话——
「陈远哥?陈远哥?喂喂?」
是小敏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另一个声音也从门里传来,很小,很远——
「爸爸,快来呀——」
他站在铁门前,看着两边的光。一边是追兵,一边是那些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空空的。但她还在那儿。他知道。
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手机碎片在口袋里硌着他。那枚发卡也在。左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发烫。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光里什麽也没有。没有庙会,没有小敏,没有小念。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通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站在原地,站着。
口袋里那堆碎片里,最后一个声音传出来——
「陈远哥,我等你回来。」
然后没声了。
他攥紧口袋里的东西,往黑暗深处走。
很远的地方,某个小镇上,一个年轻女人捧着手机,听着里面一遍一遍的忙音。
「陈远哥?」她喊,「喂?喂喂?」
没人应。
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电话已经断了。
她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
「丫头,他那边可能信号不好。」
她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那个号码,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婶儿,」她说,「他最后在哪儿?」
老太太愣了一下。
「小敏,你干啥?」
她没回答。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衣服,一点钱,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上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站在庙会门口,手里举着糖葫芦。
「我去找他。」她说。
「你疯了?你知道他在哪儿?」
她停下,看着那张照片。
「不知道。」她说,「但我得找。」
她把照片揣进口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这丫头……」她叹了口气。
远处,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融进那片黑里。
她不知道要去哪找。但她得找。
就像陈远哥找小念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