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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遗民

    陈远从那片泥沼走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灰。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丶永远散不去的灰云压在头顶。光线永远是一种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暧昧,让人分不清时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腕。那层灰褐色的茧还在,不疼,只是偶尔会痒。他摸了摸后颈那根细绳,凉的,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根永远也取不下来的筋。

    手腕上那根红绳也在。温的。

    他往前走了很久。

    脚下的地面慢慢变了。不再是泥沼那种软烂的触感,而是硬的丶实的,踩上去有回音。

    他抬起头。

    前面是一条隧道。

    很大。很高。洞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黑漆漆的往里延伸。洞口边缘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开凿的——整齐的石块堆砌成拱形,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缝隙填着灰白色的东西,已经风化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隧道上方刻着什麽。笔画很深,但被风蚀得厉害,认不出是什麽字。

    陈远站在洞口,往里看了看。

    黑。什麽都看不见。

    他摸了摸口袋。那两张皮子还在。兽皮地图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那条线正好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应该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隧道比看起来更深。

    他走了很久。脚下踩着碎石和不知名的渣滓,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边是石壁,冷冰冰的,摸上去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人反覆打磨过,磨了几百年。

    偶尔能看见墙上嵌着东西。锈蚀的铁环,断裂的链条,还有一些他说不出用途的物件。都是人造的。都是很久以前的。

    这个隧道曾经有人住过。很多人。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光。

    不是自然光。是火光。暖黄色的,一闪一闪,在隧道尽头跳跃。

    陈远放慢脚步。

    他靠近那个光。

    隧道到头了。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把好几条隧道交汇处挖空形成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顶上很高,看不见顶,只有黑暗。

    大厅里搭着东西。

    帐篷。用各种材料拼起来的帐篷——破布丶兽皮丶塑料布丶还有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帐篷有大有小,错落着围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光把整个大厅照得昏黄。

    篝火旁边蹲着几个人。

    三个。两男一女。他们穿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衣服,层层叠叠套在身上,但叠得很整齐,不邋遢。头发也不乱,女的甚至还扎着辫子。

    他们面前摆着东西。锅,碗,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他们在吃饭。

    陈远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

    那个女的先抬起头。她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推了推旁边的人。

    三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陈远没动。

    他们对视了几秒。然后那个女的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戒备,也没有过分的热情。就是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三米的地方,她停下。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身上,移到断腕上,移到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皱了皱眉,然后移开。

    厌恶。

    很轻,但很真实。

    但她没有后退。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不是他能听懂的话。

    那语言很奇怪。音节黏黏糊糊的,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但语调很温和,像是在问什麽。

    陈远摇头。

    她歪了歪头,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懂。

    她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男的站起来,走过来。他比女的矮一点,但更壮实,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划到下巴。他盯着陈远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也是一样的语言。但调子不同,像是在重复那个女的问的话。

    陈远还是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耳朵,摆了摆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女的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篝火边,从锅里舀出什麽东西,盛在一个碗里。她端着碗走回来,递给陈远。

    碗是热的。里面是某种糊状的东西,灰白色的,冒着热气。

    陈远看着那碗东西,又看着她。

    她冲他点了点头,指了指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吃。

    陈远接过碗。那女的转身走回篝火边,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坐下,继续吃饭,不再看他。

    他端着碗,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麽办。

    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三个人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陈远低头吃那碗糊糊。没什麽味道,但热乎。吃进去,胃里暖起来。

    他吃着,偷偷打量那三个人。

    他们吃得很慢,很仔细。那个男的——脸上有疤的那个——吃完之后,从旁边拿过一个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什麽东西。

    陈远盯着那个背包。

    不是什麽好东西。就是普通的布包,破破烂烂,打了好几个补丁。但看起来能装不少东西。

    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女的身后也放着一个背包,灰绿色的,旧得发白,但没破。另一个男的——之前没站起来的那个——身后放着两个背包,一大一小,叠在一起。

    三个人,四个背包。

    陈远低头继续吃。

    他吃完的时候,那三个人也吃完了。女的站起来,走过来,接过他的碗,拿回篝火边洗——用一种黑乎乎的东西擦,不知道是什麽。

    脸上有疤的男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伸出手。

    陈远愣了一下。

    那只手就伸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握手。

    陈远迟疑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右手——左手没了,只剩右手。

    那个男的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松开。

    他看着陈远,开口说了一句话。还是听不懂,但语调像是在说「你好」之类的。

    陈远点了点头。

    那个男的回过头,冲另一个男的喊了一声。另一个男的站起来,走过来,也伸出手。

    陈远又和他握了握。

    女的也过来了。也握了握手。

    握完之后,三个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开始忙自己的事。女的从背包里掏出什麽东西,用针线缝着。两个男的把篝火拨了拨,加了几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木头。

    陈远坐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注意到他们的手。都很乾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没有泥。他们穿的虽然破,但洗过——能看出来,颜色洗得发白了,但没味道。

    不像流浪者。

    像是某种职业流浪者。

    他想起这个说法。不是他想的,是从哪本书里看过——有的人专门在废墟里讨生活,不是没地方住,是习惯了。他们有规矩,有分工,甚至有自己的语言。

    他看着那几个背包。

    破的。旧的。但能装东西。

    他的口袋太小了。那两张皮子塞进去就满了。如果再找到什麽,没地方放。

    他需要一个背包。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女的面前。她正在缝东西,抬起头看他。

    陈远指了指她的背包,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个背的动作。

    她歪着头看他。

    他又做了一遍。指着背包,指着自己,比划着名往背上放。

    她看懂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什麽,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空着的帐篷。

    陈远走过去,掀开帐篷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堆乾草。

    他回头看那女的。她又点了点头,指了指帐篷,又指了指他。

    意思是:你住这儿。

    陈远站在帐篷前,看着她。

    她又低下头,继续缝东西。

    陈远转回头,看着那个帐篷。乾草铺得很厚,看起来比石台舒服多了。

    他钻进去,躺下来。

    很软。比石台软多了。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外面有声音。说话声,笑声,还有噼里啪啦的火声。

    他掀开帐篷,钻出去。

    篝火边,那三个人正在吃饭。他们看见他,女的冲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他走过去,坐下。女的递给他一碗糊糊,还是热的。

    他接过来,低头吃。

    吃着吃着,他注意到那三个人在说话。他们一边吃一边说,偶尔笑一下,像在聊什麽家常。脸上有疤的男的说着说着,还拍了拍另一个男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他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场景了。正常的人,正常的聊天,正常的笑。

    虽然听不懂。

    他吃完,把碗还给女的。她接过去,拿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擦了擦,收起来。

    陈远想了想,又指了指她的背包。

    她看着他。

    他比划着名:想看看里面有什麽。

    她看懂了。她把背包拿过来,打开,放在他面前。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小罐子,不知道装的什麽。一团绳子。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晒乾的肉。

    她指着那些东西,一个一个说。说的那些词,他听不懂,但他能猜到她在介绍。

    衣服。罐子。绳子。肉。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指了指那个背包,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背的动作。

    她看着他,没说话。

    陈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皮子,给她看。然后指了指背包,意思是:我需要一个包装这些。

    她看着那两张皮子。目光在兽皮上停了停,又在那张腐烂的皮质上停了停——那几个萤光符号在昏暗中一闪一闪。

    她皱了皱眉。

    不是厌恶。是别的——像是认出了什麽。

    她抬起头,看着陈远。说了句话。听不懂,但语调像是在问「这是什麽」。

    陈远摇头。指了指那两张皮子,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往前走的动作。

    她看懂了。她在问「你要去哪」。他回答「我要往前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回头,冲那两个男的喊了一声。他们走过来,看着那两张皮子。

    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麽。偶尔抬头看陈远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陈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麽。

    过了一会儿,女的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她走到旁边一个帐篷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背包。

    比她自己那个旧一点,但没破。灰褐色的,背带是皮做的,磨得很亮。

    她拿过来,递给他。

    陈远接过来,看着那个背包。里面空空的,但很大,能装不少东西。

    他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那几块黑乎乎的肉乾,放进他的背包里。又拿出那个小罐子,也放进去。又拿出一团绳子,也放进去。

    陈远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被放进来,不知道该说什麽。

    他指了指那些东西,又指了指她,做了个「还」的动作。

    她摇头。她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两张皮子,做了个「你要走很远」的手势。

    她看懂了那两张皮子。她知道他要去很远的地方。

    陈远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包。里面装满了东西——够他吃好几天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冲他笑了一下。

    很浅的笑。但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很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说什麽都没用,她听不懂。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她,然后做了个「谢谢」的手势——两只手合在一起,往下压了压。

    她看懂了。她点了点头。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个男的也走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远看着他们,看着那三个人,看着那个篝火,看着那些帐篷。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们。

    但他知道,他会记得他们。

    他背上那个背包,把那两张皮子放进去。然后他冲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往隧道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他们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火光把他们照得暖暖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三个人还站在篝火边。

    女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脸上有疤的男的点了点头。

    另一个男的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片黑暗。

    然后他们转身,回到篝火边,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