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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巢

    他趴在裂缝边缘往下看。

    黑的。看不见底。

    那些尸骸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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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全部。是最近的那几具。它们的手开始抽,骨头咔嚓咔嚓响。有一个抬起头,眼眶里空空的,对着他的方向。

    她尖叫。

    他回头。

    那些尸骸在爬起来。一个接一个。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但都在动。它们朝他们这边爬。

    那些藤蔓也动了。从顶上垂下来,挡他们的路。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大姐的声音变了。飘的,像隔着一层水。

    「主人……不对劲……」

    二姐的声音也黏了。

    「走……快走……」

    三姐没说话。只有细细的喘。

    他的头开始疼。不是之前那种钝疼。是炸的。像有什麽东西要从脑子里钻出来。

    那些尸骸越来越近。那些藤蔓越缠越紧。

    他拉着她往后退。

    退到裂缝边缘。

    没路了。

    那些尸骸的手伸过来。那些藤蔓的刺扎进肉里。

    她看着他。

    那种眼神——她知道他可能会站着不动。

    他没站。

    他抱着她,往后一仰。

    坠下去。

    ---

    风灌进耳朵里。什麽也听不见。

    她抓着他。指甲掐进肉里。

    他抱着她。

    坠了很久。

    落下去的时候,不是硬的。是软的。像什麽活物的身体。

    他们滚了几圈。停下来。

    他压在她身上。她喘。那条腿压着他的腿,凉的。

    她没动。他也没动。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大姐的。飘的。

    「主人……头疼吗……」

    疼。炸的疼。

    他撑着爬起来。

    周围很暗。只有微弱的光,从上方透下来。

    他们掉进了一道裂缝。四壁是光滑的,摸上去温的,软的,像皮肤。

    她撑着坐起来。靠着墙。看着他。

    他没看她。他在看周围。

    那些声音没再说话。只有呼吸。细细的,轻轻的。不是平时那种。是别的。像被什麽东西压住了。

    他知道不对劲。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他。

    ---

    他往前走。

    四壁在变。

    光滑的肉壁上开始出现刻痕。弯弯绕绕,不认识。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颜色从灰白变暗红。温度从温变热。

    空气变了。霉味,腥味,多了甜腻。

    她跟在后面。一瘸一拐。

    两壁长出东西。白的,一小簇一小簇,毛茸茸。它们在长大。她看着它们长大。

    脚下有动静。

    蚂蚁。

    ---

    拇指大。黑的发亮。爬得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像算好的。它们排成线,往深处去。偶尔停下来,触角碰一碰,像在说话。

    她踩到一只。咔嚓。

    脚底黏了乳白。

    她低头看。那只蚂蚁没死透。后半截碎了,前半截还在动,触角还在摇。它的嘴张开,露出细细的齿。

    他没停。

    那些蚂蚁越来越多。

    地面开始有动静。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层。密密麻麻铺过去,像黑色的水在流。

    他踩上去。脚底下咔嚓咔嚓响。那些蚂蚁被他踩碎,但后面的继续爬。

    不,不是没看见。

    它们绕开他的脚。像在让路,又像在打量。

    ---

    型号开始变了。

    那些拇指大的,是工蚁。最多。爬得最快。

    中间开始出现大一号的。两指宽。黑色的壳上有一圈暗红的纹。它们走得更慢。停得更久。触角摇得更密。

    它们在看他。

    他往前走一步。那些大一号的停下来。触角对着他的方向。

    他在它们的触角里。他知道。

    再往前,出现更大的。

    巴掌大。壳是暗红的。头上的触角比手指还长。它们不爬。它们站着。立在路两边,像站岗的。

    他走过的时候,那些触角垂下来。在他头顶晃。没碰他。但近了。能闻到它们身上的味道——甜的,腻的,像发酵的果子。

    她攥紧他的衣角。

    他没停。

    ---

    前面有光。乳白的,一明一暗。

    蚂蚁往那爬。

    他跟着。

    光越来越亮。

    前面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空间。四壁发着乳白的光。地上不是石头,是巢。密密麻麻的孔洞,像蜂巢,每个孔里都有东西在动。

    那些蚂蚁爬进去。爬出来。进进出出。

    型号更多了。

    最小的,米粒大,在孔洞里钻进钻出,搬着东西——那些白色的碎屑,软的,像菌块。

    中间的,拇指大,在巢面上爬来爬去,用触角碰那些孔洞,像在检查。

    大一号的,两指宽,站在巢的边缘,不动。就站着。触角一直对着他。

    他往里走。

    那些蚂蚁让路。

    不是怕。是让。像早就在等。

    ---

    巢越来越大。有些孔开始变大。比人还大。

    从那些大孔里爬出东西——

    半人高的,站着的。有蚂蚁的身子,但长着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嵌在蚂蚁的眼眶里,转来转去,盯着他。

    那些眼睛在动。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像活物。

    他停下来。

    那些东西没动。只是盯着。

    最大的一只,立在最前面。它的壳是暗金色的。触角比他的手臂还长。那双眼睛——不是转的。是直的。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别的。

    是那种他见过的——在那些雇佣兵眼里。在她被按着的时候。

    想要。

    那只蚂蚁猿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触角垂下来。在他面前停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痒的。凉的。

    她在他身后,呼吸停了。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大姐的。飘的。

    「主人……它……」

    他没动。

    那只蚂蚁猿收回触角。退后一步。

    然后它转身,往深处走。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触角摇了摇。

    像在叫他。

    他跟着走。

    她攥着他的衣角,跟着。

    ---

    走到最深处。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巢。比之前那些都大。乳白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心跳。

    巢的表面嵌着东西——是那些白色的菌块。那些蚂蚁在搬运。有的搬着菌块,白的,软软的。有的搬着那些小虫的尸体。

    最大那只蚂蚁猿停住。

    它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那种想要的东西,更浓了。

    它抬起前肢,指着那个巨大的巢。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三姐。嗲嗲的,但轻轻的。

    「主人……它要给你看什麽……」

    他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巢的表面,有一个小小的裂缝。

    里面有光。乳白的。

    还有声音。很轻。很细。像哭。

    是她。

    他冲过去。

    ---

    裂缝很窄。他侧身挤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空间。圆形的。四壁光滑,发着乳白的光。

    她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里。肩膀一耸一耸。

    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停下来。

    她抬起头。

    满脸的泪。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恨还在。但多了别的。是那种——她也说不清是什麽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很哑。

    他没说话。

    他伸出手。

    她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它。

    他把她拉起来。

    她靠在他身上。软。那条腿站不住。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轻轻的。大姐。

    「找到了。」

    他没说话。

    他扶着她往外走。

    ---

    走出那道裂缝。走回那个巨大的巢穴。

    那些蚂蚁猿还站在那里。围成一个圈。盯着他们。

    最大那只往前走了两步。触角摇了摇。

    那些小蚂蚁开始动。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攻击。是围。密密麻麻,把他们围在中间。

    她攥紧他的衣角。

    他看着那只最大的蚂蚁猿。

    那双眼睛里,那种想要的东西,已经不加掩饰了。

    它想要他。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二姐。黏黏的。

    「主人……它想留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走不了。

    那些蚂蚁越来越多。那些蚂蚁猿也往前走了几步。圈子越来越小。

    她在他身后,抖。

    他把她护在身后。

    那只最大的蚂蚁猿又抬起前肢。指着巢穴深处。那里还有一道裂缝。更小。更黑。

    像在说:进去。

    他没动。

    那些蚂蚁又往前一步。

    他拉着她,往那道裂缝退。

    退到裂缝口。

    他回头看那只蚂蚁猿。

    它站在那里。那双眼睛看着他。那种想要的东西,浓得像化不开。

    他没再看。

    他拉着她,钻进去。

    ---

    裂缝很窄。很黑。她在他后面,一瘸一拐。

    那些蚂蚁没追进来。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他知道,它们不会就这麽放过他。

    它们想要他。

    只是现在,还没到它们动手的时候。

    她在他后面,轻声问。

    「它们……想要什麽?」

    他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还没找到。他还得往前。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三姐。嗲嗲的,但轻轻的。

    「主人……那个女人……在前面……」

    他不知道她怎麽知道。

    但他继续走。

    裂缝越来越深。那些发光的苔藓越来越少。

    她跟在他后面。

    攥着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