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蚂蚁猿没有追上来。
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陈远拉着她往那道裂缝里退。裂缝很窄,很黑。她在他后面,一瘸一拐,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走了很久。
裂缝突然开阔起来。
不是慢慢开阔。是一下子。像从一根管子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周围有光。很弱。暗红色的。从四面八方透过来。
这个洞窟比他之前见过的都大。大得看不见边。四壁是肉质的,灰白色,那些暗红色的光就是从肉壁里透出来的,一闪一闪,像无数颗心脏在跳。
空气不对。
太重了。太稠了。像有什麽东西压在胸口上。
地上有东西。
那些脉络。
细细的,灰白色的,像血管,像筋络,从洞窟深处蔓延出来,铺满了整个地面。它们在蠕动,在呼吸,在一明一暗地发着微弱的光。
她踩上去的时候,那些脉络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被陌生的体温碰到的丶微微一缩的感觉。
他低头看。那些脉络在感觉。
把他脚底的温度,一点一点,往深处传。
把她手心的汗,一点一点,往深处传。
把他心跳的频率,咚丶咚丶咚,往深处传。
那个洞窟最深处的她,在接收。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就在前面。不是几只。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它们面朝同一个方向,跪着,低着头,触角垂在地上,贴着那些脉络。
那些触角在颤。跟着脉络的节奏颤。
那些节奏里,有温度,有心跳,有汗。
那些触角在接收那个陌生的丶来自外界的丶让脉络跳得更快的信号。
它们的身体也跟着颤。
陈远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没有抬头。但它们的触角动了——从脉络上抬起来,对着他。
成千上万根触角,在同一瞬间,转向他。
那些眼睛从下面斜着,看着他的脚。
那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是别的。
是那种——它们在这里跪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让脉络这样跳过。凭什麽是他?凭什麽他刚来,脉络就为他跳?
他的脚踩在那些脉络上。每踩一步,那些脉络就轻轻一颤,把那颤动传进去。传给她。
那些蚂蚁猿的触角在抖。
它们在接收那个颤动。在接收那个「有人来了」的信号。那个信号里,有它们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东西——她的注意。
哪怕只是被感觉。
哪怕只是被脉动传过去的一点点温度。
它们在嫉妒。
陈远没有停。
越往里走,那些脉络越粗。越密。跳得越快。它们从他脚下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小腿,爬过膝盖。
不是缠。是那种轻轻的丶试探的丶想确认什麽的感觉。
它们在探他。
探他的体温。探他的呼吸。探他身体里那些她想知道的东西。
那些脉络爬到他后颈,在那个结上停住了。
轻轻绕着,一圈一圈,像在摸。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看见了。
那些触角疯狂地抖。
那些蚁后围成一个圈。五只。灰白色的皮肤,长长的黑发散下来。她们身上长着那些枝条,枝条缠绕在一起,把它们连成一个整体。
圈中间是一个巨大的卵。
半透明的,比人还高。里面蜷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背对着他。
只能看见她的后背。白的。白得发亮。那种白不是皮肤的白,是玉的白,是月光下雪地的白。黑发散开,浮在那些乳白色的液体里,轻轻飘动。
她的肩胛骨微微凸起。那两条弧线顺着脊背往下滑,滑进腰里,滑进那片被液体遮住的暗处。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都在看那个后背。
它们看不见她的脸。它们这辈子,从来没看见过她的脸。只有那个后背。只有那条白的丶发亮的丶滑下去的弧线。
它们在等。
等什麽时候,她能转过来。
等什麽时候,她能看它们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那些脉络从他身上爬出去,爬向那个卵,爬向那个后背。它们在卵壳上散开,像血管,像筋络,把她的感觉传回来。
她在感觉他。
那些枝条在卵里蠕动,缠在她身上。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在她身边流动。她的嘴微微张开一条缝。
那些枝条从她嘴里伸进去。又伸出来。一进一出。
她的眉头皱着。不是疼。是别的。是那种——被填满的丶久违的满足。
但那些脉络还在传。
传他的心跳。他的温度。他的味道。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满足的那种。是那种——她想要更多的那种。
那些蚁后中的一个,抬起头。
她的脸已经塌了一半,剩下那半张还是美的——那种不属于活人的美。她张开嘴,没有声音。
但他的脑子里响起了什麽。
不是语言。是别的。是那种——被什麽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软的,黏的,像有什麽东西在意识深处慢慢化开。
那些脉络跳得更快了。
它们在替她传:过来。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那些眼睛里的东西,烧起来了。那种烧不是愤怒,是那种——它们等了这麽久,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凭什麽是他?
他又迈了一步。
那些脉络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住他,把他往那个方向拉。那种拉不是用力,是那种——软的丶黏的丶让人想陷进去的拉。
他的手腕一烫。
低头看。那根红绳在发亮。
那亮顺着绳子往上爬,爬进他身体里。
那些脉络猛地一缩。
从四面八方抽回去,缩回那个卵底部,缩回那个女人身下。
那个卵里的女人,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满足的那种。
是那种——很久没有被拒绝过的那种。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看见了那个皱眉。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它们看见那个皱眉了。
她们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她因为那个男人,皱了一下眉。
空气里有什麽东西碎了。
远处,那道裂缝口,多了一个东西。
金刚王。
比那些侍卫还大。还壮。浑身漆黑的毛发,在暗红色的光里发亮。那双金眼睛,没有看他。
看那个卵。
看那个皱眉的女人。
它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就跨过了那些跪着的蚂蚁猿。那些蚂蚁猿在它脚下被踩碎,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它们没有叫,没有躲。它们只是在被踩碎的同时,还抬着头,看着那个卵。
看着她。
金刚王又迈一步。
那些枝条从卵壳里抽出来,抽向它。啪。啪。啪。
每一下都在它身上留下血痕。那些黑色的毛被抽掉,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肉。皮肉翻着,血渗出来。
它没有躲。
它站在那里,让她抽。
那些枝条抽得更狠了。啪。啪。啪。它的皮肉被抽烂了,骨头露出来了。
它还是没有躲。
它只是站着,看着。
看她的眼睛。
看那个皱眉的丶很久没有被拒绝过的女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愤怒。
是厌恶。
那种厌恶不是对它做的事,是对它本身。对它是这个物种,是这个形态,是它存在本身。
从基因里的厌恶。从生命本源里的排斥。
它在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不配。
不配靠近。不配触碰。不配被她看见。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看着这一幕。看着它被抽,被厌恶,被那样对待,却还在看。
它们嫉妒得发疯。
不是嫉妒它被厌恶。
是嫉妒它被看见。
哪怕是厌恶地看见。
那些枝条停了下来。
那个卵里的女人,眼睛闭上了。
那个后背转过去。
金刚王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它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开始动。
不是站起来。是往它那边爬。那些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它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知道那个唯一的她被它看了这麽久,被它用那种眼神看了这麽久。
它们嫉妒得想撕了它。
第一只蚂蚁猿扑上去。咬在它腿上。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那些黑色的潮水涌起来,涌向它。它们撕咬它,抓它,把它往地上拖。它的皮肉被撕成碎片,血流了一地。
但它没有反抗。
它只是抬着头,看着那个卵。
看着那个方向。
看着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丶正在被五只蚁后喂养的丶越来越完整的她。
它在等。
等仪式完成。
等把她掳走。
那双金眼睛里,有东西在笑。
没有声音的笑。
那些跪着的蚂蚁猿感觉到了什麽。它们抬起头,看着它。
看着它脸上的笑。
那种笑让它们从头到脚发凉。
它们撕咬得更疯了。
陈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那些声音从后背传来。很轻。大姐。
「它疯了。」
二姐。
「她在完成。」
三姐。
「它会把她带走。」
他看着那个卵。看着那个后背。看着那些还在撕咬的蚂蚁猿。
那些蚂蚁猿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它们只是被本能驱使,被嫉妒驱使,被那种不该有的欲望驱使。
它们在撕一个敢动的雄性。
一个敢用那种眼神看她的雄性。
一个敢等着掳走她的雄性。
那些枝条在卵里蠕动。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在流动。那五只蚁后已经被吸乾了,只剩下粉末。
她快完成了。
那双眼睛会再睁开。
金刚王还在笑。
陈远拉着那个女人,往后退。
退进那道裂缝里。
那些声音还在后面。
撕咬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还有那个笑。
那双金眼睛,还在看。
等。
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