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放肆了。」
陈狗是个烂人不假,但他也是这个时代万中无一的留学高材生,圆滑世故,长袖善舞,特会搞钱。
刘策在府内穿廊过院,来到了一座封闭的演武场前,里面不断传来练功的呼喝声。
侯府有四个演武场,每一个都占地数千平米。
地板到天花板有二十米高,一盏盏巨大的白炽灯垂挂在高处,照得整个场馆透亮。
这里是一号演武场,是专供侯府教头,武备教习,刘氏子弟以及经过层层选拔的天才精英练功的地方。
场馆中,上百名精壮矫健丶气血勃发的男女学员,正在磨练功夫。
角落,一个头发乌黑,下巴光洁,有着浓密八字胡的高大中年,正坐在一台留声机旁听曲,神态悠闲。
曲目是《帝女花》。
旁边的茶几上,摆放着茶水丶花生和一些小石子。
谁练功出了错,一粒看不见影的石子就会呼啸而去。
一只乖巧可爱的金丝猴蹲坐在旁边,安静吃着花生。八字胡中年的一只手搭在猴子后颈上,轻轻抚摸着。
「四爷,舒坦日子不过了?」中年人眼也不抬,出口说道。
「杨师傅,我已经下定决心练武,请您指教。」刘策态度诚恳。
眼前这位名叫杨占魁,南海水师第一总教头,没战事就待在侯府调教后辈。
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但实际至少七十。
而且据刘策所知,杨占魁是北方形意拳大宗师李老能的亲传弟子,北方武圣郭云深的师弟。
能得这样一名大拳师教导,自己肯定能彻悟桩劲之妙。
杨占魁看着刘策片刻,沉声道:「这世道,就得练武。
穷苦人想要改命,得练武。
富家子弟想要守住家业,还是得练武。
世人眼皮子浅,说什麽学拳十年不如子弹一颗,却不知千锤百炼的肉身坚不可摧。」
他右拳猛然握紧:「国术国术,护国之术。
神州妖魔肆虐,西洋舰炮通商,东洋狼子野心,
这半壁江山不靠我辈武人支撑,难道要靠那些通敌卖国抢着给洋人当狗的文人!?」
刘策赞同道:「拳可通神,足以镇国,杨师所言在理。」
杨占魁凝望着刘策,他的目光突然亮得惊人。
过了好几秒,才点点头:「还真明白了,十七岁,不晚不晚,磕头吧。」
想要学人家的东西,就得磕头拜师,这是千百年的老规矩。
刘策双膝跪地,口称师傅。
然后,他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双手奉上。
……
华灯初上。
刘策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气息平稳。
两个小时,杨占魁没有教他任何桩功,却跟他说了许多江湖大豪的往事。
同时告诉他什麽是桩与劲,什麽是练法求功丶打法求效。
这就是杨占魁的高明之处。
漫步回到自己的小院,刚进门,刘策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管家老头站在门口唉声叹气。
小鱼缩在角落里,双眼红肿,阿朱在边上安慰她。
见到刘策,小鱼哇的一声哭出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
「少爷……我爹不见了,他出事了!」
刘策闻言,心中一沉:「好好说,怎麽回事?」
「警务司刚才来人,说黄锦泰失踪了,他早上去佛山跟人谈生意,有人在路旁发现了他的车。」管家眼眶发红,满脸担忧的讲述。
刘策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愈发冷静下来。
管家韩平和小鱼的父亲黄锦泰,是母亲留给他的两个得力助手。
尤其是黄锦泰,管理着他名下的生意,是他的钱袋子。
他还没开始练武,有人就要断他经济。
「我知道了。
平伯,你带上两千大洋去警务司,就说请警队所有人吃宵夜。
只要找到黄伯伯,警务司奖励两万大洋,个人奖励五千大洋。
另外,让各大帮派一起帮忙找人……还有,让警卫团出动,也去找人……」
「老奴这就去!我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触我刘家的虎须……少爷,小鱼,你们别着急啊……」
刘策取出支票本,签好,递给韩平,看着他脚步匆匆的没入夜色。
小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抱着刘策不松手。
最近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上次少爷差点就死了。
现在轮到她爹了。
小鱼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她只剩下少爷了。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刘策拍着小鱼的后背,认真说道。
侯府警卫来得很快,拿着电筒,背着步枪。
全都骑着自行车,黑压压足有五六十人。
陈汉升带队。
「小鱼妹妹,我来了,你别怕。」
陈汉升走进小院,望着小鱼稚嫩俏丽的面容,满脸肃穆:「伯父现在只是失踪,这其实是好消息。
如果他是被人绑票,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联系。
小鱼妹妹你要保重身体,伯父一定会没事的,我向你保证。」
小鱼缩在刘策身后,声音低不可闻:「多谢陈秘书。」
听着这奶声奶气的声音,陈汉升双眼放光,转身呼啦啦带着人出去。全程竟然都没跟刘策说一句话。
陈汉升已经明目张胆了。
刘策知道,现在,他在侯府外能用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身边的人是狗,还是披着狗皮的狼,他分不清。
「所以,还是得练武,一切都得靠自己。」
小鱼哭累了,就睡着了,刘策将她交给阿朱照顾。
他来到浴室,将自己浸泡在热水里,心中喃喃:
「我中午从香江出发,黄伯伯跟着就出事了……这说明,黄伯伯和小鱼没嫌疑。」
月上中天,管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陈汉升也没有消息。
刘策靠着床头,回忆着白天自己的一言一行,确定没什麽问题,这才关了台灯,到头就睡。
「轰隆——!!!」
夜空惊起一声雷鸣。
刘策惊醒过来,外面狂风大作,吹得窗帘乱舞。
他走到窗口,朝外望去。
只见南方的夜空,铅云低垂。
天空雷鸣电闪。
「那个方向是奉先港……着火了吗?」
南方的夜空,仿佛着了大火,一道肉眼可见刺目耀眼的赤红烟柱,笔直冲上数百米的高空,将方圆百里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烟柱之中,仿佛有蛟龙游动,隐隐传来巨兽嘶吼之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灼热丶沛然莫御丶令人心惊肉跳的气息。
「不对,这是武圣的阳刚气血!」
刘策立刻就判断,那片肉眼可见的火焰红光,并非真正的火焰。
而是因为武圣生命本质太过强大,阳刚精气太盛所致。
爆发出来后,犹如纯阳烈日,化作烟柱,从而形成了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效果。
「这股气息……没错,是父亲。他对那艘疾风丸号动手了。」
刘策关上窗户,不想再看。
小鱼也被惊醒,她抱着枕头泪眼朦胧的冲进房间,过了大半个小时,南边的动静停歇,小鱼才再次睡去。
等天边微曦,管家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不出意外没能带回任何好消息。
刘策穿上一身练功服,前往一号演武场。
他现在没实力,没势力,上面李夫人要断他经济,他也只能忍着丶受着。
刘策对今天杨占魁的教导极其重视。
他有灵台方寸山的武道传承,他当然清楚,这才是他在这个乱世唯一的自保手段。
来到一号演武场,太阳还未完全升起。
屋内已经有阵阵练武的呼喝声传出。
「杨师。」
刘策抬眼一瞧,杨占魁正以高人背手势站在窗口,急忙跑了过去。
「跟我来。」
杨占魁将他领进一个独立的房间。
里面空无一物,正对面的墙上镶嵌着一整面落地镜。
「你今后就在这里练功,等拿捏住气血,再出去开筋,练力气丶练拳脚。」
杨占魁望着刘策,「还记得我昨天教你的东西吗?」
刘策认真道:「我们这一脉,是形意门,奉岳飞为祖师,脱枪为拳。
三体式为形意拳之本,也是武道中最基础丶也是最稳固的桩功,
故而才有『万法源自三体式』之说。」
杨占魁一言不发,右手一伸,瞬间拿在刘策肩头上。
劲力一吐,刘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任他摆布起来。
「起伏蹲身若奔马,凌空虚顶形神开。」
杨占魁先将他头颅摆正,肩肘下沉。
接着抬手往他胸口一拍,使得他含胸拔背。
然后抬脚连踢,将他双脚分开,腰胯后坐,让脊柱中正舒展。
紧接着勾住他的右脚,往后一带,让他重心后移。
「别动……脊椎如龙首尾崩,重心垂落寒毛炸。」
杨占魁身形突然一转,一指点在刘策后颈脊椎上,然后顺着脊椎大龙,一节一节往下轻推。
刘策立刻就感觉到,自己的脊椎骨正在飞快地挺直。
最后,杨占魁一指头点在他的尾椎骨上。
下一秒,刘策全身的重心,全部垂到了脊椎末端。
整个人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唰的一下汗毛炸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脚掌十指自然而然地一扣,脚心空如,稳如山岳。
「记住这种感觉。」
杨占魁声音响起:「从头到身,再到尾。头,身,尾,三式一体。
动物有尾巴,人没尾巴,所以动物的协调性丶敏捷度丶爆发力,全都远超人类。
三体式,就是要凭空站出一条尾巴来。
等你什麽时候觉得自己多了一条尾巴,这门桩功就算大成了。
站桩时,动作合规矩,呼吸任自然。」
刘策感受着此刻浑身力量拧成一团的奇妙状态,不敢说话。
生怕一开口,这种状态就散了。
一下子得到了要领,他初次站桩就坚持了二十分钟,才大汗淋漓地跌坐在地。
「呼!」
刘策大口喘着气。
脱力倒不至于,但他此刻全身酸麻,像是跑了一场十公里。
杨占魁一直看着他,双手一背:「所谓练形生血,调息养气。
这个气是关键,它不是空气,也不是呼吸,而是人运动产生的热气。
人一运动,就会消耗后天之精,全身就会发热丶流汗。
这股热气,就是所谓的炼精化气。
等什麽时候你能做到热气充盈周身,随时闭合全身毛孔,气血合一,就能拿捏气血,也就是所谓的气血一变。
否则就算体内有再多的精气,都会随着毛孔散发出去,犹如竹篮打水。
因此,拿捏气血,锁住精气,是武道最基础,也是最精深的东西。」
刘策一听就明白了,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炼精化气,并不高深嘛。」
杨占魁道:「本来就不高深。今天你先练四个小时,然后循序渐进。
中午我让鬼佬来给你测一下心电,好给你准备专门的药膳。
练武,三分在练,七分在吃。休息一下,继续。」
杨占魁走后,刘策将意识沉入灵台,石壁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变化。
刘策并不气馁。
「三体式非常基础全面。」
「只要学会了,我就相当于掌握了练武的入门工具,然后就能自行摸索修炼『地煞炼圣桩』了。」
一念及此,刘策感受到无穷的动力。
休息了一阵,他便爬起来重新寻找桩感,继续练习三体式。累了就休息,然后如此反覆,一直来到中午饭点。
吱扭~
房门被人推开。
杨占魁领着一名洋人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身形高大,金发碧眼,五官深邃,是典型的日耳曼人,手中提着一只银白色手提箱。
「阿尔伯特先生,麻烦你了。」刘策上前与他握手。
白大褂名叫莱昂·阿尔伯特,是普鲁士帝国落魄贵族,医生丶营养学家,侯府聘请的顾问。
莱昂笑道:「刘少爷客气了,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说完,他打开手提箱,取出一条镌刻了符文的金属腕带,缠在刘策手腕上。
滴!滴!滴!
随着手提箱中绿色指示灯亮起,一个数字表盘开始向上跳动。
几秒钟后,数字停止跳动,上面显示——
1.2。
……
阁楼,檀香,一壶茶。
李秀珠坐在五楼窗口,神情优雅从容地喝着茶。
从她这个角度,能够远远地看到一号演武场。
「我刘氏子弟,不弱于人。
既然要练武,不说登上天人榜与环球天骄争锋,也要远超同辈才行。
去告诉杨占魁,让他放心大胆的上强度,侯爷的子嗣都是响当当的硬骨头。」
李秀珠淡淡说道。
「是,夫人。」
帘子外,传来婆子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