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锦的家里应该有地暖,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气袭来。
当她抢过陈凡手中的手机时,陈凡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抬眼看向唐妙锦时,吓了一大跳。
此时的唐妙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件吊带睡衣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露出白净的香肩,胸口的衣服上应该是沾染了油污和酒渍,看上去有些邋遢。
并且陈凡还注意到,唐妙锦应该是在家里买醉,身上酒味扑鼻,要勉强靠着门框才能立稳身形。
此时的她,哪儿还有半点儿副市长的端庄沉稳,完全就是一个酒蒙子。
“姐,你没事吧?”
看着唐妙锦那副丧志沉沦的模样,陈凡有些心疼。
唐妙锦扬了扬手中的手机,醉醺醺道:“小王八蛋,你啥时候来的?常剑锋秘书长啥时候给你打的电话?你还敢诓骗我?”
陈凡咧嘴尴尬一笑:“第一次来的时候,的确是我个人的意思,可我刚到楼下,常秘书长就给我打来电话,让我代表郭书记和他以及市委市政府,来看望你。要不然你以为守着你的那两名警察,为何会突然离开?”
“郭书记?”
唐妙锦表情一怔,仰天长叹道:“真没想到,他还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姐,你这话从何说起?郭书记一直都是有血有肉,至情至义之人呀。”
陈凡眨了眨眼睛,推嚷着唐妙锦:“赶紧进屋吧,你穿这么少,站门口,小心着凉。”
“那是你不了解他。”
唐妙锦嘀咕了一句。
陈凡跟着唐妙锦进屋后,笑着道:“是你对他心存偏见而已。”
唐妙锦没有回话,而是径直走到沙发旁,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在她的旁边,横七竖八的酒瓶子,有红酒、啤酒和黄酒,看样子是喝了不少。
至于陈凡带过来的食物,则被放在门口的鞋架上,上面还有一把房门钥匙,看样子那两名警察接到命令后,将东西放下就走了。
陈凡拿上食物和钥匙来到唐妙锦的身旁:“本来还觉得你心情郁闷,想要陪你喝点儿酒,散散心的,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不过,姐,你的酒量还真可以,喝了这么多,居然没醉到不省人事。”
唐妙锦扭头瞥了陈凡一眼:“臭小子,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刘家的女婿,就可以无所顾忌。我可告诉你,姐姐这次犯下的罪,一旦你被牵连进来,连刘家都护不住你。”
“我只知道你是我姐,你升职,荣耀加身时,我没能喝上你一杯加官进爵的贺酒。现在你落了难,弟弟愿意跟你共饮酒一杯,你该不会吝啬吧?”
陈凡也不管唐妙锦的身份,用脚轻轻踢了踢唐妙锦的大腿:“往旁边坐坐,你家里有地暖,坐地上没地毯垫着,烫屁股。”
“现在我才知道,为何你们长浦县那个大贪官李县长,在被抓的时候,还要保举你。”
坐在地上的唐妙锦痴痴的望着陈凡,眼中含着泪花。
或许是因为陈凡身上的光芒太耀眼,让她无法直视,垂下脑袋后,往旁边挪了一下,给陈凡让出一大块地毯。
地上铺的那块地毯并不大,坐两人有些挤。
陈凡脱掉外套后,紧挨着唐妙锦坐了下来,然后拉过一条板凳,将买的食物一一摆放出来,并道:“李县长对我的确有栽培之恩,我很钦佩他,给他当了两个月联络员,我也获益匪浅。如果不是他悉心教导我,我也不可能那么快适应市委秘书处的工作。只可惜,被钱财女色迷了眼,如果他能够有郭书记一半的光明磊落,君子风范,说不定又是另一番景象。”
或许是觉得这个话题有些不应景,陈凡将筷子递到唐妙锦面前:“不说他了,先吃饭吧,你喝那么多酒,肯定没吃饭吧?空胃喝酒,小心得胃病,疼得你死去活来。”
说完,他还将一碗米粥递了过去。
唐妙锦是真的没啥胃口,可又不想拂了陈凡的好意,让陈凡担心,只好将米粥接过来放到嘴边吸溜了一口。
“别只顾着喝粥,来,吃点儿烧烤,我还去餐厅给你炒了几个菜。当时厨师都快下班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加班而心生怨恨,往菜里面加猛料。”
陈凡将盒子一一打开,摆放在唐妙锦面前。
唐妙锦握着米粥,突然垂下脑袋,嘤嘤啼哭起来。
陈凡最见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泪,急得他手足无措,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姐,别哭了,你如果哭坏了身体,只会称了那群看热闹者的心。咱们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要站着死,不可能让旁人看咱们的笑话,你说是不?”
“对,不能让那些小人看笑话。”
唐妙锦抽噎着抬起头来,接过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泪珠:“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估计好多人都巴不得我赶紧下马吧?还有那群狗娘养的,平日里巴不得把我当祖宗一样供起来,现在我出了事,恐怕一个个的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外面的情况的确是不容乐观,好多人都想要落井下石,踩着唐妙锦向上面邀功。
但为了不打击唐妙锦,他并没有说实话:“我刚从省城回来,目前还不清楚玉晨市的情况。不过我相信你是民心所向,很多人都相信你,希望早日还你清白。说起来也挺不好意思的,我女朋友虽然是刘忆,老丈人是刘家合,但我却无法让刘家帮上你。”
“小凡,别帮,更别跟刘家提我的事,姐不想害你。这事儿,恐怕会惊动中纪委,只是省纪委,恐怕办不了这么大的案子。”
唐妙锦爆出一个惊天大瓜。
陈凡惊得险些将下巴掉到地上去:“姐,你...你在家手搓核弹了?你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中纪委查你?你够资格吗?”
他这话有夸张搞笑的成分,也是为了想要活跃气氛。
“我没跟你胡闹,严肃点儿。”
唐妙锦现在实在是没心情逗乐子,不过陈凡给出的反应,让她非常欣慰。
如果自己再年轻二十岁,她绝对愿意把命交给陈凡。
陈凡收敛起顽皮的模样,认真道:“是你那该死的老公吧?”
“本来以为你是刘家的女婿,相信过不了多久,肯定会调到省城,跟刘忆在一起。所以我想着,把姜弘晟引荐给你,你们互相认识以后,你在省城的路也能好走一些。现在想来,我当时的想法是有多么的愚昧,明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却还心存侥幸,险些把你给害了。”
唐妙锦深吸一口气。
陈凡听见唐妙锦想要引荐姜弘晟给他认识,原来是这个原因,心中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唐妙锦估计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将手中的米粥放到地上,拿起一瓶啤酒打开,递给陈凡后,自己又打开了一瓶,与陈凡碰了碰,仰头喝下大半罐。
陈凡手中捏着刚刚唐妙锦擦眼泪的纸,见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脖颈,他拿起纸巾擦了擦唐妙锦的脖子,道:“慢点儿喝。”
“去把灯关上吧,太亮了,晃眼睛。”
唐妙锦突然提了一个要求:“把窗帘拉开就行,这儿的夜景很不错的。”
陈凡起身乖乖照做,当窗帘拉开时,窗外的万家灯火的确让人感觉心身放松,乱麻的思绪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再次坐回到唐妙锦的身旁,唐妙锦倚着他,脑袋斜斜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如同一只慵懒的狸花猫:“陈凡,想听故事吗?我和姜弘晟之间的故事。”
“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陈凡握着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
唐妙锦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盒烟,点上后,深深吸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的讲着故事。
“我和他本来是高中同学,彼此的初恋,我家境优渥,父亲是大学老师,母亲是医生。而他出自农村,母亲残疾,父亲是工地工人。我并没有嫌弃他,真的,反而很欣赏他身上的那股子淳朴和不服输的劲儿。”
“后来大学时,我被父母送去国外深造,而他也不错,考了一个985。说起来,他真的欠我的,大学的学费,生活费,零花钱,都是我资助的,不过我不后悔,因为我当时真的很爱他。如果不是被母亲以死相逼,我真的不愿意出国,只想跟他待在一起。”
“我回国后,就义无反顾的跟他在一起,哪怕是我父母反对也不行。我的人生,必须由我自己做主,这也是我在国外学到个人精致主义。”
“原本我并不想从政的,可我与父母一次次的斡旋,一次次的谈判后,他们终于答应我跟姜弘晟在一起。但前提是,必须要走他们替我铺好的路。”
“就这样,我踏上了父母为我铺好的仕途之路,而姜弘晟在得到我父母的资助后,也开了一家公司。在此之前,一切都很正常,我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没有我幸福。”
“可是,在十年前,一切都变了,姜弘晟变得急功近利,变得贪婪,变得面目狰狞。甚至为了利益,不惜使用卑鄙手段,在商场上恶性竞争,做空他人企业的股市,趁机吞并。他还巴结高官权贵,他开审计公司,其实说白了就是帮某些达官显贵提供一个信息交易平台。他开拍卖所,开古董店,不仅帮人冼黑钱,还多次利用当地政策,钻法律的空子,故意制造烂尾楼,烂尾项目,然后将其打包成金融产品,从中获取暴利。他还开会所,养小姐,设庄园,供达官显贵们纵情享乐。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人脉越来越广,但他这个人,却已经不像人了,像一个被权利和利益支配的傀儡。”
“这其实就是穷人的悲哀,他们从来就没有尝到过权利的味道,一旦尝到那种味道,就会食髓知味,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那份兽性,变成嗜血的鬼,吃人的魔。”
“这个魔,是我一手缔造的,如果不是我,他哪儿来的钱上大学?哪儿来的钱开公司?更没有资格借用我父母的人脉,一跃踏入上流社会。”
陈凡听完之后,无比心惊。
姜弘晟的生意做得那么大,背后的保护伞可想而知。
刘忆曾说过,此案很有可能已经涉及到副部的级别,想必姜弘晟背后的保护伞,很有可能就是这位副部长。
看来还真的只有中纪委,才能够查得动此案。
陈凡轻轻咳嗽一声后,道:“我听罗平说,你们夫妻俩的感情,不是已经破灭了吗?聚少离多。而且...姐,你实话告诉我,他做的那些龌龊事,你有没有参与吧?”
唐妙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当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彻底陷进去了,本来还想着拉他一把,结果换来的却是无尽的争吵。其实...我能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如果说真的跟他没关系,肯定没人愿意相信。但随着他的地位越来越高,人脉越来越广,女人越来越多,我再也无法容忍。本来想要跟他离婚,结果他却以女儿作为要挟,一旦离婚,他就让我一辈子见不到女儿。因为他是省人大委员,还是省十大领军企业家的标杆人物,更是慈善工会的名誉副会长...他需要表面的家庭和睦为标签维持他的正面形象,一旦离了婚,他的形象也会遭到诟病。而且有我这一层身份给他做背书,也能给他省去很多身份和地位上的敏感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两行清泪再度淌了下来:“就算他做的那些龌龊事,我耻于参与,但我也有一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其实刚开始,我为了防止他在这条黑暗的路上越走越远,曾偷偷向省里检举过,可不仅石沉大海,反而举报信还落到姜弘晟的手中。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他的实力和背景,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恐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同时换来的是家暴和羞辱。”
“你当年检举他的相关信息,还留存着吗?”
陈凡好似看见了拯救唐妙锦的希望,抬手擦了擦唐妙锦脸上的泪珠,立即追问道。
两人的感情已经名存实亡,并且长期分居,如果有检举的信息,就能证明唐妙锦跟姜弘晟并非同流合污之辈,并且也能证明她并非隐瞒不报,而是因为检举揭发的路已经彻底被姜弘晟牢牢的堵死。
唐妙锦摇了摇头:“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没用的。我现在只是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不听父母的话。你说如果当初我选择他们给我介绍的对象,现在也不会沦落成这幅狼狈模样。只是可怜了我父母,他们为我操劳一辈子,如果我进去了...谁给他们养老送终?”
说到此处,悲从心来,两行清泪再也控制不住。
陈凡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侧过脑袋望了一眼,发现来电显示是“妈妈”!
“伯母给你打来的。”
陈凡抓起手机,递到唐妙锦的面前:“接吗?”
他见唐妙锦看着手机,潸然泪下,却并没有接电话的意思,他规劝道:“接吧,他们一大把年纪了,不要让他们再担心,至少给他们报一个平安。姐,放心吧,不是还有我吗?你如果真有什么事儿,我替他们二老养老送终。”
他玩笑道:“我本来干的就是伺候人的活儿,难道你还担心我干得不好?”
唐妙锦紧紧的抿着嘴唇,痴痴的望着陈凡,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在陈凡的安慰之下,她快速整理好情绪,将电话接起来放到耳边:“妈...”
手机里传来一名女人焦急的声音:“小锦,我听说那个挨千刀的被抓了?是不是真的?可喜可贺,天可怜见,你总算是得到解脱了。”
“妈,你...你和爸都知道了?”
听见母亲并没有责怪自己,唐妙锦的心头更加的自责。
当初她为了跟姜弘晟在一起,甚至不惜放下狠话,想要跟父母断绝关系。
想到过去的种种,她觉得自己是那么的不孝,不配为人子。
“你爸下午就听一个老同学说过了,你放心吧,爸妈早就已经给你做好了万全之策。你乖乖的,别乱想,剩下的交给爸妈。”
唐家父母是那么的和蔼,那么的知书达理,哪怕女儿不听劝,走了弯路,他们也没有半分苛责,反而只是努力的想要替女儿擦屁股。
“妈,爸,女儿不孝,女儿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唐妙锦紧紧的握着手机,泪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时,手机里传来一道略显沧桑但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哭啥呀哭?有啥好哭的?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好了,老唐,女儿正伤心呢,你就别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了。”
唐母柔声斥责了一句,然后温柔的劝道:“小锦,你爸最关心你了,你不知道,他下午得知消息后,一直在打电话,收集证据,他那几个老同学和得意门生,也挺给你父亲面子的。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们早就知道姜弘晟有栽跟头的那一天,所以这些年,我们每隔几个月,就会以你的名义对他进行检举。虽然并没有什么效果,但却足以证明他的犯罪事实和你没有太大的关系,也没有隐瞒不报。你只需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剩下的交给爸妈,爸妈会给你处理好的。”
这时,唐父威严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事儿,我的老脸都快被你丢完了,记住,我接下来不是跟你商量,而是命令你,外孙女...你必须要给我们带回来,这是你唯一能弥补我们二老的事情。”